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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胚胎抉择(2 / 2)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苏茗的女儿。十二岁的女孩,左眼深棕,右眼浅褐,镜映基因组的活体证明,经历过分离手术后正在恢复期的特殊生命。她手里拿着一幅画。

“妈妈,我梦见了一个人。”女儿说,把画放在桌上,“他说他是我舅舅。”

画上是一个模糊的男性轮廓,站在发光树下,脸的部分是空白的。树的根须缠绕着他的脚踝,像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人。

苏茗感到脊椎一阵发凉:“什么时候的梦?”

“昨天晚上。他说他很冷,一直在黑暗里等了很久。他说他想看看太阳。”女儿顿了顿,“妈妈,我真的有一个舅舅吗?被冻在冰箱里的那种?”

“谁告诉你的?”

“网上都传开了。”女儿拿出手机,社交媒体上#冷冻胚胎#的话题已经登上热搜前三,“我们班的同学都在讨论。王小胖说这是科学怪人,李思思说这是谋杀生命,赵明轩说他妈妈哭了,因为她以前流产过,她说如果当时能冷冻……”

女儿没有说下去。她看着母亲:“妈妈,你会让他出来吗?那个舅舅?”

苏茗抱住女儿。女孩的身体温暖、真实,心跳透过胸腔传到她的掌心。这是她给予的生命,她为之奋斗、为之冒险、甚至愿意为之与世界为敌的生命。

而现在,她可能要给女儿一个舅舅,也可能要告诉女儿:妈妈选择让一个人永远留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妈妈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那什么是对我好的?”女儿问,孩子的时间有时残酷得像手术刀,“如果我有一个舅舅,别人会更觉得我们家奇怪。但如果你不让他出来,你会难过,对吗?你难过的时候,我会感觉到。”

镜映基因组的副作用之一:情感共鸣。当苏茗情绪剧烈波动时,女儿会有生理反应——心悸、头痛,有时会做同样的梦。

这个选择影响的从来不只是胚胎本身。

还有二十分钟。

手机震动。是丈夫发来的消息:“我在医院门口,进不来。记者太多了。苏茗,我们谈谈。在你做决定之前,我们需要谈谈。”

他们的婚姻已经在基因秘密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丈夫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执着于寻找孪生兄弟的真相,无法接受女儿的特殊性,更无法接受她的克隆体存在的现实。现在,又一个炸弹。

如果她选择解冻,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在法律上既是她兄弟又是她“儿子”(如果从代孕角度看)的生命,一个比她女儿还小的“长辈”,一个会吸引全世界的目光、让他们的家庭再无隐私可言的焦点。

如果她选择销毁,她能承受那份罪疚吗?在每个家庭团聚的节日,在女儿问起“舅舅”的时候,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显微镜里那八个细胞的时刻。

如果她选择续存,她只是在拖延。五年后,女儿十七岁,更懂事,也更会质问。五年后,她自己年近五十,还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吗?

还有十分钟。

庄严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份新文件:“紧急情况。‘生命权利保护组织’向法院申请了临时禁止令,要求在我们做出决定前,胚胎必须保持现状。法院刚刚批准了,禁令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苏茗愣住:“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听证会照常举行,但无论委员会给出什么建议,你在七十二小时内不能签署任何文件。三天缓冲期。”

她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紧接着是更深的焦虑——缓冲期只是把痛苦拉长。

“还有这个。”庄严递给她一个密封的档案袋,“从你母亲遗物里新发现的。她生前委托律师保管,要求在你‘面临生命抉择’时交给你。”

苏茗颤抖着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封信,母亲的字迹,日期是她去世前三个月。

“茗茗,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发现了那个秘密。原谅妈妈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1985年7月31日,你出生那天,医生告诉我:双胞胎中的男孩发育不良,生下来就没有呼吸。他们问我要不要尝试冷冻保存——那时还是实验性技术。我签了字,因为我说不出口‘销毁’。我想也许未来会有办法,也许科学能进步到救他,也许……我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但我错了。时间没有给我答案,只给了我愧疚。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想起他。每年冬天,我都会想:他会不会冷?”

“我不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选择。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是错的。因为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爱的问题。而爱,有时候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是得选一条路走下去。”

“如果你让他来到这个世界,请告诉他,妈妈爱他,一直爱。如果你让他离开,请告诉他,妈妈对不起,没能给他更好的。”

“至于你,我的女儿,你从来不需要为我的选择负责。你只需要为自己的心负责。”

信的最后,是一句用不同墨水添加的话,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匆匆写就:

“对了,他的名字,如果是个男孩,我想叫他苏晨。早晨的晨。因为他是和你一起迎接第一个黎明的人。”

苏茗握紧信纸,泪水终于落下。

原来母亲给了名字。

苏晨。

冷冻在永恒的冬夜里,等待黎明的名字。

对讲机最后一次响起:“苏医生,听证会现在开始。请您到三楼会议室。”

庄严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苏茗擦掉眼泪,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她站起来,整理白大褂,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但背挺得笔直。

“没有。”她说,“但我得去。”

走向会议室的路上,她经过医院大厅。落地窗外,那株从地震废墟中生长出来的发光树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曳。它的根系据说已经深入地下三十米,连接着整个城市的同类,形成一个地下的生命网络。

树下,有患者坐着轮椅静静凝望,有家属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有孩子好奇地触摸发光的树干。在这片被基因秘密撕裂的土地上,这棵树成了某种象征——生命会找到出路,哪怕是从废墟中,哪怕是以从未预料的形式。

她的弟弟,苏晨,已经在液氮的废墟里等待了三十八年。

是该给他一个出路的时候了。

无论那出路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开了。九双眼睛看向她,长桌尽头,那个空着的椅子在等待。

而她的口袋里,母亲的信贴着心跳的位置,像一个用了三十八年才寄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