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圈国际峰会第三天,主会场的气氛已与前两日截然不同。
发光树的根系网络被正式命名为“地球神经网络”,其微弱的心灵感应效应被全球十七个独立实验室证实。大屏幕上,代表全球发光树节点的光点如星辰般闪烁,而其中亮度最高的七个节点,恰好对应着丁氏家族基因图谱中最核心的七个支系。
庄严坐在主席台侧席,作为新成立的“全球基因伦理委员会”首席顾问,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后基因编辑时代医疗伦理框架”的演讲。台下掌声如潮,各国代表、学者、媒体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位在基因围城风暴中几近被毁,又最终成为新时代象征的外科医生。
“庄医生,”主持人,一位来自北欧的伦理学家微笑道,“您的演讲中多次强调‘完全知情同意’与‘医疗行为的历史溯责原则’。这让我想到一个许多人都关心的问题:在旧体系下完成的、但当时未违反任何明文规定的医疗行为,在新伦理框架下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问题很温和,是学术讨论的标准开场。
庄严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扫过台下。苏茗坐在第三排,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彭洁在媒体区边缘,眼神中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凝重。马国权坐在第一排的残障代表席,手术后重获光明的双眼此刻微微眯起,仿佛在适应主席台的强光。
“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庄严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系统流向会场的每个角落,“伦理标准随认知进步而演变。过去我们认为‘治病救人’是唯一圭臬,但基因围城告诉我们,治疗手段的来源、代价、对生命尊严的长远影响,都必须纳入考量。因此我认为,对于历史医疗行为,我们应当建立‘审查-谅解-修正’机制,而非简单的追责或豁免。重点是理清真相,让受害者获得应有的尊重与补偿,让施害者——”
他顿住了。
会场侧门被推开,一行五人径直走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手里捧着一个深色金属箱。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直到他直接走向媒体区正前方的空地,转身面向主席台。
“庄医生,”年轻人的声音不大,但通过会场优秀的声学设计清晰传出,“您刚才提到‘理清真相’。那么,您是否愿意在此,在全球见证下,理清您自己医疗行为中的一段真相?”
全场瞬间安静。
摄影机镜头齐齐转向年轻人。庄严眯起眼睛,他认出了对方——陈默,李卫国生前最得意的学生,爆炸事故后销声匿迹,据说一直在民间进行独立基因研究。此人从未在公开场合对庄严表达过敌意,甚至曾私下传递过关键数据。
“陈默博士,”主持人试图控制场面,“如果您有问题,请按议程——”
“我的问题不在议程上,因为它关于议程的制定者本人。”陈默打开金属箱,取出一份纸质档案袋和一块便携式全息投影盘,“庄医生,2011年9月15日,您在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为一名七岁先天性免疫缺陷患儿实施了胸腺组织移植手术。手术非常成功,患儿存活至今,目前已健康成年。对吗?”
庄严的记忆被精准触发。那个病例他印象深刻,孩子叫小斌,手术极为凶险,是他职业生涯早期的里程碑之一。他点头:“确有此案。但这是完全公开的病例,相关论文我曾发表。”
“手术中使用的胸腺组织来源,”陈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您当时的记录是‘来自一名因意外脑死亡、经家属自愿捐献的未成年捐赠者’,捐赠编号CM-07。对吗?”
“根据器官捐献中心的记录,是的。”庄严感到一丝不安。陈默不会无缘无故翻出十多年前的病例。
“那么,”陈默启动了全息投影,一幅复杂的基因图谱在空中展开,“请允许我展示两份基因序列比对结果。左侧,是小斌手术十年后,于2021年体检时留存的血液样本基因谱——这资料来自国家基因库公益筛查项目,已获本人授权调取。右侧……”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庄严。
“……是丁志坚‘零号实验体’的残留组织基因谱。该样本取自二十年前爆炸事故现场,由李卫国老师秘密保存,于他‘死后’通过数据链定时发送给我。”
全场哗然!
丁志坚——丁守诚的长子,二十年前基因实验的核心资助者与首例活体受试者,其克隆体或基因编辑体被称为“零号实验体”,是后续所有基因谜局的原点。据信所有实验体已在爆炸中销毁。
“比对显示,”陈默的声音压过骚动,“小斌体内至今存活的胸腺细胞,与‘零号实验体’组织基因相似度达到99.7%。考虑到细胞移植后的自然突变与宿主环境影响,这足以证明,当年植入小斌体内的胸腺组织,来源并非所谓的‘脑死亡捐献者’,而是来自丁志坚的实验体。”
死寂。
然后爆炸般的声浪轰然掀起!记者们疯狂按快门,各国代表惊愕交头接耳,直播评论区以每秒上千条的速度刷新:
“什么情况?!庄严用了实验体的组织?”
“那就是说庄严也参与了非法人体实验?”
“等等,当时孩子要死了,有组织可用,医生用了,这算犯罪吗?”
“但如果组织来源是罪恶的实验体,使用它不就是延续罪恶吗?”
“英雄人设崩了?”
庄严僵在座位上。他感到血液从脸部褪去,耳边嗡嗡作响。2011年……那个深夜,小斌病情急剧恶化,现有库中所有配型都不合,就在他准备宣布无力回天时,器官协调员突然接到电话,说滨海市郊有个刚刚脑死亡的少年,家属同意捐献,血型组织型奇迹般地全配。他当时不是没有疑虑——时机太巧,来源信息模糊——但孩子的生命在倒计时,他签了字,上了手术台。
手术成功了。他后来尝试追踪捐赠者家属以表感谢,却被器官捐献中心以“保护隐私”为由婉拒。他曾以为这只是官僚系统的常态。
原来……是精心设计的安排。
“庄医生,”陈默上前一步,全息图谱在他身后幽幽旋转,“您当时,真的完全不知情吗?还是说,在‘拯救生命’的大旗下,您选择了不去深究这从天而降的‘礼物’?您后来在调查基因实验黑幕时,难道从未将这次‘奇迹般的配型’与丁氏家族的基因谱系联系起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庄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怎么解释?说自己当时只想着救人?说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可事实是,他使用了来自罪恶实验的组织,延续了一个孩子的生命,也间接让丁志坚的基因以另一种形式存活于世。他是受益者——小斌活下来了,他的职业生涯因此添上光彩一笔;他也是共犯——他使用了沾满伦理污秽的“材料”,却从未深究其源头。
“我……”他的声音沙哑,“我当时……确实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