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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英雄污点(2 / 2)

“不知情就可以免责吗?”一个女声从台下响起。

苏茗站了起来。她没有看陈默,而是直视着庄严,眼中是复杂的、近乎痛苦的光芒。“庄医生,我们在基因围城里挣扎的核心,不就是因为太多人以‘不知情’、‘为了更大的善’、‘遵循当时的规定’为借口,犯下或默许了罪行吗?丁守诚说他不知道实验会失控,赵永昌说他只是为了推动科技进步,那些篡改数据的医生说他们只是服从上级……如果‘不知情’可以成为所有人的盾牌,那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争论新伦理,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话像冰水浇透了庄严。是啊,他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以伦理重建者的身份侃侃而谈?他的手术刀下,流淌过实验体的组织;他拯救的生命里,掺杂着原罪的基因。

“我并非要求审判您,庄医生。”陈默的语气稍缓,但依然锋利,“李卫国老师临终前给我的指令是:真相必须完整。基因围城的罪恶是系统性的,它污染了每一个接触它的人,包括那些自认为清白、甚至自诩为反抗者的人。您使用了实验体组织,彭洁护士长曾被迫在伪造的知情同意书上签名,苏茗医生的孪生兄弟胚胎被非法用于研究……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既是受害者,也是这个罪恶体系无意中的构成部分。”

他转向全场:“今天揭露这个事实,不是为了扳倒一个偶像,而是为了阐明新伦理的基石必须建立在彻底的、不回避任何污点的真相之上!如果我们连英雄身上的污点都不敢正视,我们建立的新世界,不过是另一个涂脂抹粉的旧围城!”

媒体区的彭洁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滑过脸颊。她知道这一天会来,陈默事先找过她,给她看了证据。她没有阻止,因为她同样认为,庄严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正如她自己必须面对那些她曾签名放行的、来源可疑的药物。

马国权摸索着站起身,他的声音通过面前的话筒传出,沉稳而有力:“我失明二十年,学会了一件事:真正的黑暗,不是看不见光,而是拒绝承认阴影的存在。庄医生救过我的命,也救过无数人的命。但他今天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当他使用那来历不明的组织时,作为一名医生,他内心深处,难道真的一丝疑虑都没有吗?还是说,在‘救命’的紧迫感下,他主动选择关闭了那盏叫做‘审慎追问’的灯?”

压力如山崩般压向庄严。他看着台下无数双眼睛,看着空中旋转的、证明他“污点”的基因图谱,看着苏茗眼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他想起了小斌康复后那张灿烂的笑脸,想起了孩子父母跪地感谢时的泪水,也想起了手术前那一闪而过的、被自己强行按下的疑问。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颤抖但清晰:

“陈默博士展示的证据……我无法反驳。2011年那台手术,在接到器官协调通知时,我并非毫无疑虑。时机、信息的不透明……都让我不安。但我对自己说:‘先救命,其他事后再说。’我用了‘医生优先救人’的职业本能,压制了伦理追问。手术成功后,我曾试图追踪来源,但在遇到阻力后……我放弃了。我告诉自己,反正孩子得救了,何必深究?我选择了便利的遗忘。”

他停顿,会场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

“这是我的污点。我利用了——或许在潜意识里主动拥抱了——那个罪恶体系提供的‘便利’,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手术,赢得了声誉和内心的满足。我后来在调查基因实验时,确实没有将这次‘奇迹’与丁氏基因联系起来。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敢。我不愿意去想象,我职业生涯的辉煌时刻之一,可能建立在如此黑暗的基石上。”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不再躲闪。

“今天,我承认这一切。我使用了来自非法人体实验的组织,我在过程中有过疑虑却选择忽视,我在事后有机会深究却选择了放弃。我是那个体系的受益者,也是其沉默的共谋。这个污点,将永远存在于我的行医记录中,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他转向陈默,深深鞠躬:“谢谢你,陈默博士,谢谢你逼我面对这个我一直不敢直视的自己。也谢谢李卫国老师,他不仅留下了揭露罪恶的证据,也留下了让所谓‘英雄’原形毕露的镜子。”

然后他转向全场,声音变得嘶哑但坚定:

“所以,我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在新伦理框架下,历史行为必须被彻底审查,包括我自己的。我提议,全球基因伦理委员会对我2011年的手术启动正式调查,公开所有可公开的细节,评估该行为在新伦理下的定性,并据此决定我是否仍有资格担任首席顾问。同时,我呼吁对所有在基因围城期间可能涉及类似‘灰色移植’、‘可疑生物材料使用’的病例进行系统性复查——从我开始。”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中,有种截然不同的重量。

陈默缓缓合上了金属箱。他脸上冷硬的表情第一次松动,微微点了点头。

苏茗坐下了,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某种释然与悲伤交织的复杂情绪。

彭洁擦去眼泪,举起了手边的录音笔,继续记录。

马国权摸索着坐下,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直播评论区再次爆炸:

“他承认了……他真的承认了!”

“这才是真正的勇气吧,当着全世界的面撕开自己的伤口。”

“所以英雄也不是完美的,但承认不完美需要更大的勇气。”

“重点不是他过去做了什么,而是他现在选择如何面对。”

“伦理重建真的必须从每个人对自己开刀开始吗?太残酷了,但好像是对的。”

主持人愣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庄医生,您的表态……非常沉重。委员会会慎重考虑您的提议。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敢于如此直面自身阴影的人,或许正是引领我们走出伦理迷宫的最合适向导。”

庄严摇了摇头,苦涩一笑:“我不是向导。我只是一个刚刚在迷宫深处,发现自己衣服上也沾满了迷宫墙壁上污垢的迷路者。但我们所有人都在这迷宫里。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像今天这样,互相指出彼此身上的污迹,然后一起寻找清洗的可能——哪怕永远洗不干净。”

他走下主席台,脚步有些踉跄。媒体镜头追随着他,但他没有回头。经过苏茗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苏茗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表示“不必道歉”,还是“我也有错”。

庄严走向会场出口,背影在无数目光中显得异常孤独,却又异常清晰。那身象征医者仁心的白大褂,在顶灯照射下,仿佛第一次显出了其下无法完全洗净的、细微的阴影。

而全息投影尚未关闭,那两份基因图谱仍在空中缓缓旋转、比对,像一道永恒的拷问,悬在新时代的门槛之上。

英雄的污点,在此刻,不再是摧毁偶像的丑闻,而成为了新伦理的第一块试金石——它测试的不是一个人过去的纯洁,而是他面对自身阴影时,是否还有勇气继续仰望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