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苏茗和彭洁:“这需要你们的协助。尤其是你,苏医生。林曦信任你,你也是少数能通过树网与他建立稳定情感连接的非血缘成人。我们需要你作为‘情感锚点’,帮助他在记忆的洪流中保持自我。”
苏茗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曦安睡的侧脸,想到他无意识中播放出的、自己母亲临终的痛苦与爱。这个孩子已经承载了太多。要他学习控制这种能力,无异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驾驭海啸。
但她更清楚,把他交给科尔特那样的“安全派”,意味着另一种终结。
“我加入。”她听见自己说。
彭洁也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渗出发光汗滴的旧标记:“我这把老骨头里,还有些旧时代的印记。如果这些‘记忆残渣’能帮上忙,尽管拿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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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11:47】
【地点:技术伦理委员会临时办公点·地下简报室】
庄严盯着全息地图上闪烁的十七个红点。那是全球范围内,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报告了类似“非自主记忆回响”现象的基因异常者位置。从东京到开普敦,从雷克雅未克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症状各异:有人突然“闻”到已故祖父母厨房的味道,有人“听”到从未去过的战场的枪声,一个孕妇甚至“感受”到了自己母亲当年怀她时的晨吐感。
触发条件不明。共同点是:都与树网有深度连接,基因中都带有丁氏家族标记或早期实验的变体。
“不是林曦触发了全球现象,”信息分析师报告,“更像是林曦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暴露了一个已经存在的、潜伏的网络状态。树网的记忆存储与回响功能,可能自它诞生起就在自主运行,只是阈值很高。林曦的崩溃,像是一次超载压力测试,暂时降低了全球网络的触发阈值。”
“能逆转吗?把阈值调回去?”科尔特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冰冷依旧。
“目前不能。树网的核心代码——如果那能叫代码的话——是李卫国基于生物神经网络和发光树基因本能设计的。它更像一个活的生命系统,有自我调节和演化的能力。我们能在应用层干预,但无法改变它的底层‘本能’。”分析师苦笑,“李卫国留给我们的,是一个会自己长大的孩子,而我们刚刚发现这孩子有‘通灵’体质。”
“那就切除。”科尔特的手指敲击轮椅扶手,“在所有主要树网节点植入生物抑制剂,暂时瘫痪其记忆存储与传递功能。直到我们弄清楚原理并安装好‘开关’。”
“那也会瘫痪树网的医疗诊断、生态调节和心灵感应支持功能。”米拉反对,“全球有超过三百万重症患者依赖树木荧光进行实时监测,还有数十万感官障碍者通过树网辅助感知世界。切除记忆功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崩溃。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新出现的、尚未证明有直接危害的功能,就毁掉整个支撑新文明基础设施的网络。”
“尚未证明?”科尔特提高音量,“记忆回响是对个人意识完整性的根本性入侵!它模糊生死界限,摧毁隐私概念,给极端思想和历史仇恨借尸还魂的机会!这还不是危害?”
“它也可能成为和解的工具。”庄严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如果运用得当,记忆回响可以让施害者直面受害者的痛苦,让后代理解先辈的抉择与牺牲。它可以打破谎言,弥合隔阂。南非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如果有这样的技术辅助,进程可能会不一样。”
“或者让仇恨无限循环。”科尔特针锋相对。
“所以我们坐在这里。”主席艾琳娜的声音切入争论,“不是作为旧世界的守墓人,也不是作为新世界的狂信徒,而是作为过渡期的引路人。技术伦理委员会存在的意义,不是阻止变化——我们阻止不了。而是引导变化以最小伤害、最大希望的方式融入人类文明。”
她调出新的数据:“分析师,启动‘文明适应度模拟’。输入以下变量:记忆回响功能不可逆、全球扩散、个体差异显着、可能被滥用。运行一百次蒙特卡洛模拟,我要看到未来十年,社会可能演变出的主要形态图谱。”
“是,主席。”
全息地图开始扭曲,数据流奔腾。一百条时间线分支、缠绕、碰撞。有的线上,社会因记忆透明化而陷入互相指控的混乱;有的线上,记忆共享催生了前所未有的共情与互助文化;有的线上,新宗教崛起,将树网奉为神谕;有的线上,国家暴力机器垄断记忆解读权,建立全景监控社会……
没有一条线是纯粹的美好或彻底的毁灭。每一条未来,都是光明与阴影交织的、挣扎着前行的新文明雏形。
“看到了吗?”艾琳娜指向那幅纷繁的未来图谱,“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将要面对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陌生,但也蕴含着旧时代无法想象的连接与理解的可能性。我们的任务,不是替他们选择走那条路——我们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能力。我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移除路上的地雷,插上警示牌,准备好急救包,然后……学会放手。”
她看向七位委员:“因此,我提议:委员会不对树网记忆功能采取任何激进干预。转而启动三项优先计划:一,全球记忆伦理公约的起草;二,林曦引导者计划的全力支持;三,成立‘记忆调解员’培训体系,帮助普通人应对可能出现的记忆回响冲击。投票吧。”
庄严第一个举起了手。接着是米拉,肯尼亚委员,巴西委员,日本法学家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
科尔特沉默着,面具下的独眼扫过众人,最终,缓缓地、沉重地,也举起了手。
“六票赞成,一票弃权(科尔特)。决议通过。”艾琳娜宣布,“现在,让我们去告诉那些在公园里等待的人们,尤其是那个孩子:世界不会因为他无意中打开的一扇窗而毁灭。相反,我们所有人,必须学会在这扇窗投下的、既明亮又刺眼的新光里,学习如何重新看待彼此,看待生死,看待我们自己。”
她停顿,目光仿佛穿透地层,望向公园里那棵发光的母树,以及树下那些注定要在这片旧神骸骨上,笨拙而勇敢地起舞的新生代:
“告诉他们,新生文明没有蓝图。它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将从我们此刻的恐惧、勇气与妥协中,一寸一寸地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