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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十年之约(1 / 2)

【新纪元13年7月15日,14:00】

【地点:和解公园·母树北侧“十年石”环形空地】

【气象:阴。空气指数:良。树网情绪底色:期待与不安交织(淡金与暗灰波纹)】

雨滴敲打在刻满名字的“十年石”上,顺着石缝汇入底部早已干涸的许愿池。池底积了十三年的灰尘,被雨水冲开,露出池壁上一行潦草的、用荧光树汁写就的字迹,如今早已黯淡:

“十年后,此地,见证我们是否配得上这新生。”

落款:庄严、苏茗、彭洁、林曦、马国权、米拉·夏尔马、艾琳娜·冯·里希特、丁氏家族代表、克隆体代表(苏茗-A)、法律之子(苏明)。以及最后一个名字,笔迹最轻,几乎被风雨磨平:“以及所有未亡之魂。”

苏茗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那块石头。她今年五十二岁,鬓角已见清晰的白丝,但眼神比十年前更沉静,像深潭。她身边站着已经二十一岁的林曦,青年身形修长,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生物腕带——那是第三代“树网调谐器”,能帮助他过滤99.7%的无意识记忆回响。他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在阴天里也像蓄着微光,那是深度共生者的生理特征。

“他们迟到了。”林曦轻声说,声音温和,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稳。

“不是迟到。”苏茗看着空无一人的环形空地,“是有人不会来了。”

十年之约,是当年技术伦理委员会决议通过、新生文明艰难起步时,由庄严发起,所有核心人物附议的约定。像一场自我审判:十年后,回到一切开始(或者说重新开始)的地方,看看这个世界被他们改变的痕迹,审视自己是否在混乱中坚守住了底线,是否让那些牺牲值得。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两点十七分。

彭洁没来。她于五年前病逝,葬在公园西侧她自己种下的那棵发光树下。葬礼简单,按照她的遗嘱,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护士”。她的“记忆排异反应”持续了两年,最终身体无法负荷早期实验遗留印记与死亡新记忆的冲突,器官缓慢衰竭。临终前,她在书网里留下了最后一段公开记忆碎片,内容是她年轻时第一次为病人成功穿刺时的喜悦。碎片至今仍在记忆库“医护之光”分区循环播放,点击量超过八千万次。

马国权没来。三年前,他在全球巡回演讲途中遭遇极端保守主义者炸弹袭击,虽然“光明之心”学院的紧急医疗团队保住了他的生命,但新植入的感官增强系统严重受损,他再次陷入黑暗,并伴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如今他隐居在学院深处,拒绝一切外界接触。他最后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标题是:《当光明成为负担》。

克隆体代表“苏茗-A”没来。七年前,她选择接受实验性“人格融合治疗”,试图与苏茗本体达成更深层的意识和谐。手术失败,她的意识消散,只留下一段未完成的数字画作,名为《镜中涟漪》。画作在去年拍出天价,所得全部捐给了嵌合体权益基金会。

丁氏家族代表换了三次,最终出席的是一位十八岁的女孩,丁守诚的曾孙女,轻度嵌合体,目前就读于基因艺术学院。她站在远处廊檐下,戴着降噪耳机,低头刷着个人终端,对这场聚会显得疏离而漠然。

法律之子“苏明”——苏茗解冻培育的孪生兄弟——没来。他在三年前正式与苏茗法律解除“监护与代理”关系后,前往海外参与一项跨国基因法编纂项目,行踪成谜。上个月他曾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艾琳娜·冯·里希特主席没来。她于两年前退休,隐居南太平洋某小岛,彻底切断与树网的连接,据说是为了“品尝真正的、不被任何记忆回响污染的孤独”。她的退休报告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我制定了规则,却无法承受规则塑造的世界。这是我的失败。”

米拉·夏尔马没来。她在一年前主动申请加入一项深空探测计划,作为随船哲学家,前往柯伊伯带研究“树网结构与宇宙星系网络的可能同源性”。出发前,她在树网里留下一段意识广播:“如果文明是一棵树,我们可能只是它无意中掉落的一颗种子。我要去看看,森林到底有多大。”

现在,雨中,站在“十年石”前的,只有苏茗和林曦。

哦,还有一个人。

庄严从雨幕深处走来,没打伞,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夹克已经湿透。他六十五岁了,背有些佝偻,但步伐依然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稳定节奏。他走到石前,目光扫过那些缺席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都到齐了。”他说,声音沙哑。

“除了我们三个,都缺席了。”苏茗纠正。

“缺席也是一种道场。”庄严伸出手,触摸石头上彭洁的名字,“彭姐用死亡赴约。马国权用创伤赴约。克隆体用消散赴约。艾琳娜用逃离赴约。米拉用远行赴约。苏明……用他的‘对不起’赴约。丁家用一个陌生女孩的冷漠赴约。”

他收回手,雨水顺着指尖滴落:“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答十年前的问题:我们配得上这新生吗?”

林曦开口:“树网过去十年的记忆情绪分析报告显示,全球范围的‘希望’与‘焦虑’指数曲线,始终紧密缠绕,像DNA双螺旋。进步与代价从未分开。新生儿基因异常率下降37%,但基于基因特征的新型歧视案件上升了400%。记忆回响技术帮助破获了1249起悬案,但也导致了至少331起严重隐私侵权和精神伤害诉讼。发光树网络修复了八千平方公里的荒漠,但在另外十七个地方引发了地质灾害……”

“数据说明不了我们是否‘配得上’。”庄严打断他,转向苏茗,“苏医生,你觉得呢?这十年,你看着女儿长大、结婚、生下第一个带有微弱镜像基因的孩子;你参与制定《全球记忆伦理公约》,看着它如何在现实中被扭曲、被利用、被抗争;你治疗了无数被记忆回响困扰的孩子,也亲手签下过对滥用该技术者的谴责声明。你觉得,我们赢了吗?还是输了?还是……根本没有输赢,只有一团需要不断修补的混乱?”

苏茗沉默了很久,雨声填充着寂静。她看向林曦,青年对她微微点头,腕带上的指示灯规律闪烁——他在主动过滤掉此刻可能涌入的、来自过去十年相关记忆的干扰。

“我女儿的孩子,”苏茗缓缓说,“今年三岁。她有一项‘能力’——她能在发光树下,让周围三米内的人短暂‘看到’彼此最快乐的一段童年记忆。不是回响,是分享。自发的、无恶意的、建立连接的分享。她不懂什么伦理公约,也不知道她曾外祖父丁守诚做过什么。对她来说,这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停顿,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十年前,我们争论的是该不该‘允许’这样的能力存在,该如何‘控制’它。而现在,一个孩子天生就带着它,并用它带来了微小而真实的快乐。这是进步吗?是的。但这能抵消马国权遭遇的炸弹吗?能弥补彭姐承受的痛苦吗?能让那个因为记忆回响曝光了家族丑闻而自杀的年轻人复活吗?不能。”

“所以答案是什么?”庄严追问。

“没有答案。”苏茗摇头,“只有过程。我们十年前种下了一颗种子,它长成了一棵枝桠扭曲、既结果实也生蛀虫的树。我们无法为整棵树负责,只能继续修剪虫枝,浇灌果实,并接受它永远不可能长得笔直、完美。‘配得上’?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是我们旧时代思维的残影——总想给事情一个明确的评判、一个终极的结局。但新生文明……可能就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永远在失衡与再平衡中摇摆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