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庄严:“庄医生,你呢?你隐居了五年,拒绝了所有委员会的顾问邀请。你在寻找什么答案?”
庄严从湿透的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密封的塑料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泛黄的纸,纸上是用血写就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几行字迹——那是当年丁守诚临终前,偷偷塞进他手里的。他一直没公开,甚至没告诉委员会。
他把证物袋贴在“十年石”上,让雨水冲刷塑料表面。
“丁守诚留给我的。”他说,“不是忏悔,不是秘密,是一个问题。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如果重来,我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苏茗和林曦屏住呼吸。
“我花了十年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庄严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如果重来,我还会在不知情下使用实验体组织吗?还会不顾一切揭开真相哪怕引发全球风暴吗?还会同意成立技术伦理委员会、赋予它那么大的权力吗?还会……鼓励林曦去学习控制那种可能撕裂生死边界的能力吗?”
他抬起头,脸上水迹纵横,分不清是雨是泪:“我想不出答案。每一个选择,在当时都有看似不得不做的理由,也都带来了无法预料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后果。好与坏,善与恶,拯救与伤害,像癌细胞和正常细胞一样纠缠生长,根本剥离不开。丁守诚的问题,可能根本没有‘是’或‘否’的答案。它真正的答案是:无论重来多少次,人类在面对自身造物的深渊时,都会既满怀希望又战战兢兢地迈出那一步,然后承担一切混乱的后果。这就是我们的本性。”
他放下证物袋,纸片在塑料袋里微微晃动,像一片枯叶,也像一颗尚未完全停止跳动的心脏。
“所以,十年之约,我们等来的不是一个审判结果。”庄严总结,声音恢复了力量,“而是一个确认:确认了混乱是常态,确认了代价无法避免,确认了我们永远无法‘配得上’某种理想中的完美新生。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片自己制造的、永恒动荡的沙滩上,继续笨拙地筑坝,同时学会欣赏潮水带来的、意想不到的贝壳。”
林曦腕带上的指示灯突然急促闪烁了几下。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树网深层记忆流出现异常波动。坐标……指向这里。时间戳……是现在。”
他们同时看向“十年石”。石头表面,那些刻痕似乎正在吸收雨水,微微发亮。接着,石面像水面一样荡漾开来,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不是记忆回响,更像是……实时投射?
影像逐渐清晰:是一间病房。彭洁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但眼睛亮得惊人。床边,虚拟成像显示出马国权、艾琳娜、米拉、克隆体A、苏明、甚至丁守诚(早年录像)等人的面容。他们在微笑,在点头,在默默注视。
然后,彭洁用尽力气,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未来此刻的他们)说了一段话,声音通过树网核心,跨越时间,存储至今,在此刻被触发播放:
“孩子们……别纠结配不配得上了。看看你们周围……看看那些在发光树下笑着跑着的……全新的小家伙们。我们这些老骨头……挖了坑,栽了树,摔了不少跤,也压坏了不少花……但现在,树长起来了,开花了……该你们……该你们在树荫下……继续讲故事了……讲得不好听……也没关系……反正……树还会长……故事……永远讲不完……”
影像消散。
石头恢复原状。
雨渐渐小了。
苏茗的伞不知何时已倾斜,肩头湿了一片。林曦腕带的指示灯恢复了平稳的节奏。庄严弯腰,捡起那个证物袋,小心地收回内袋。
远处,丁家那个女孩摘下降噪耳机,似乎听到了什么,朝“十年石”这边望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即又戴上了耳机。
“她听不到。”林曦说,“那段投射,只定向给了我们三个。是彭奶奶……预设的触发条件。”
“她总是想得最周到。”苏茗轻声说,眼泪终于滑落,混进脸上的雨水里。
庄严看着放晴的天空,云缝中透出些许微光,照亮公园里那些十年间已然郁郁葱葱、高耸入云的发光树。树下,新的孩子们在奔跑,他们身上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印记,无忧无虑,对脚下这片土地埋藏的血泪与纷争一无所知,也无需知晓。
“散了吧。”他说,转身,背对着“十年石”和那些缺席的名字,“十年之约,到此为止。下一个十年,我们不约了。”
“为什么?”林曦问。
“因为,”庄严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该向前看了。审判已经结束。结果就是:没有结果。唯有继续。”
他走入逐渐明亮的午后阳光中,湿透的背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不断变幻的影子。
苏茗和林曦站在原地,看着石头上那些名字,看着雨后清新而复杂的世界,看着彼此眼中倒映的、同样复杂却不再迷茫的眼神。
十年之约,无人缺席。
因为每一个选择,每一次牺牲,每一段挣扎与希望,都早已刻进这新生的基因里,随着树网的每一次脉动,随着每一个新生命的啼哭,在这片永恒围城的土地上,无声地传承下去。
沙漏从未停止。
只是有时,沙会倒流一瞬,让你看清,所有方向,其实都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