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工具开始做梦,工匠该感到骄傲,还是恐惧?答案或许在于:我们是否还记得,自己也曾是懵懂的造物。别对抗梦,试着聆听。但永远,别忘了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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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15:20】
【地点:和解公园·地下深层隔离实验室(新建)】
庄严、米拉和林曦穿着简易的生物防护服(主要防止自身生物电信号过度外泄),坐在连接椅上。房间是纯粹的金属法拉第笼结构,隔绝一切外部信号,只留一条经过严格滤波的光纤与外部树网的一个极小、可随时物理切断的节点相连。
林曦手腕上的调谐器已经被移除。他需要以最“原始”的状态进入,作为向导。
“记住,”庄严对林曦说,也是对自己和米拉说,“我们不是去‘召唤’李卫国。我们是去树网的记忆和模式库最深处,寻找与他思维最相似、最集中的‘印痕’集群,尝试建立一个临时的、有限的对话模型。一旦感觉有任何不对劲——任何试图同化你、控制你、或感觉不像李卫国的迹象——立刻切断连接,我们会把你拉回来。”
林曦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庄严和米拉也同时接入辅助接口,他们的角色是“锚点”和“观察员”,确保林曦的意识不至于迷失。
连接建立。
瞬间,不是黑暗,也不是数据流。是一种……质感的转换。仿佛从空气跳入粘稠温暖的海水,四周不是视觉景象,而是由亿万感知碎片构成的、缓慢旋转的星云。这里是树网的“深层潜意识海”,未经分类处理的原始感知沉淀层。
林曦的意识像一条发光的鱼,向更深处潜去。他避开那些汹涌的集体情绪洋流(恐惧、喜悦、悲伤的巨型团块),绕过闪烁的近期记忆珊瑚礁,朝着更古老、更稳定、但也更昏暗的区域下沉。
那里,时间的感觉变得粘滞。他“看到”了早期实验的恐惧碎片(惨白的实验室灯光、烧焦的气味)、丁守诚年轻时的野心与焦虑(快速翻阅文件的手影)、彭洁早年作为志愿者的困惑与希望(冰凉的注射器触感)……所有这些,都像是沉在海底的、覆盖着微生物的残骸。
他在寻找一种特定的“思维纹理”——严谨、矛盾、带着理想主义的锋利和罪孽的沉重、对植物和网络有着近乎偏执的融合想象……
找到了。
像海底的一处热泉,一股稳定散发着的、与其他碎片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流。不是完整的意识,而是无数关于李卫国的记忆(别人的记忆)、他留下的文字、他的行为模式、甚至他常用的比喻和口头禅,被树网无意识收集、归类后,形成的某种高保真的“思维化石”。
林曦小心翼翼地靠近,用自己的意识去“轻触”那个化石集群。
瞬间,化石活了。
不是复活,是回响。一个由无数碎片拼合而成的、朦胧的李卫国形象,出现在感知海中。形象不稳定,时而清晰如中年,时而苍老如临终,声音也是无数声音的叠加:
“(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基因不是命运,是乐谱。我们要学会演奏,而不是撕毁乐谱……”
“(疲惫的中年声音)……丁守诚,你根本不懂,你在创造怪物,却以为自己在造神……”
(老年,濒死般的低语)……树……要让树记住……记住光,也记住黑暗……连接……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理解……原谅……”
“李卫国博士,”林曦在意识中清晰地“说”,“树网正在改变。它在让我们做同样的梦。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拼合形象沉默了(如果数据流的短暂停滞能叫沉默)。然后,无数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似乎有了一丝更明确的指向性:
“(混杂的声音)……计划?不……是生长……树会做梦……根会思考……网络……会渴望……连接渴望被理解……理解渴望意义……”
“(一个特别清晰的声音片段,来自某次未公开的演讲录音)……当我们把足够多的神经元连接起来,意识涌现了。当我们把足够多的人、树、记忆连接起来……会涌现出什么?我不知道……我害怕知道……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就拒绝生长……”
“涌现出了什么?”米拉的声音通过锚点连接传来,带着哲学家的急切,“是集体意识吗?是超个体吗?”
“(苦涩的笑声碎片)……名字……不重要……它还在学步……梦……是它的呓语……它感觉到了你们……个体的边界……它好奇……它想碰触……又怕弄伤……”
“(严肃的警告语调,来源未知)……小心……同步……是礼物……也是陷阱……失去差异……就是死亡……镜子……不是为了照出一样的人……”
“那些协议,”庄严插入,“‘根系意识整合’、‘基因记忆剧场’……是你留下的吗?”
“(混乱的否认与肯定交织)……不是我……是‘我们’……是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信息……是树网自己……长出的新器官……为了看……为了听……为了说……但……它还不懂……节制……”
拼合形象开始剧烈波动,碎片有离散的趋势。
“我们该怎么和它相处?”林曦抓紧时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正在醒来的网络?”
(所有声音汇聚成最后一句,清晰得可怕,像是李卫国一生执念的浓缩)
“像园丁对待最珍贵的、却带刺的玫瑰……既欣赏它野蛮生长的美……也要狠心修剪它伤人的枝条……永远记住……你们在花园内……也在花园外……既是园丁……也是玫瑰的一部分……”
形象崩散,重新化为寂静的思维化石群。
林曦感到一股柔和但坚定的推力,将他推向海面。连接被庄严和米拉主动切断了。
他睁开眼睛,回到金属房间,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喘息。
庄严和米拉也面色苍白,互相对视,眼中是深深的震撼与忧虑。
他们得到了答案,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谜团。
树网不是工具。它是一个在成长的、原始的生命。它在做梦,在好奇,在试图理解它连接的亿万个体。
而人类,第一次,不是作为自然的观察者或科技的掌控者,而是作为一个巨大、懵懂、温柔又可能危险的新生命的一部分,必须学习如何与这个“自己创造的自己”共处。
修剪枝条?当玫瑰的刺就是它的神经,修剪会不会让它痛苦、甚至愤怒?
园丁与玫瑰的隐喻,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沉重。
实验室外,夕阳西下。公园里的发光树在暮色中亮起日常的、温和的光芒。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平静的光晕之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属于整个星球的梦境,刚刚开始。
而他们,都已成为这梦中,睁着眼睛的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