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一:家庭战场·新纪元12年7月19日,晚21:47】
液氮白色的冷气仿佛还缠绕在指尖。
苏茗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苍白压痕,然后慢慢泛红。面前茶几上摊开的,不是家庭相册,而是一份厚达六十七页的《特殊遗传背景下冷冻胚胎解冻、植入及后续相关事宜综合评估与知情同意书》。每一页都签着她的名字,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最后一页的“苏茗”两字几乎力透纸背,带着挣扎的裂痕。
女儿暖暖在二楼的琴房练琴。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沉缓的、重复的三连音从门缝里流淌下来,像冰冷的月光洒满一室。这是暖暖情绪不安时的下意识选择。十岁的孩子,拥有超越年龄的敏感,她早已从父母连续数日压低声音的争吵、母亲深夜书房的灯光、父亲摔门而出的震动中,嗅到了家庭地基下传来的、不祥的碎裂声。
丈夫陈朗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身影被窗外社区发光树漫射进来的金绿色荧光勾勒出一道僵硬而陌生的轮廓。他手里捏着烟,已经很久没抽了,任由烟灰积成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悬挂着,随时会断裂。
“所以,”陈朗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最终还是签了。在你心里,那个在液氮里冻了三十七年、连人形都没有的……‘东西’,比我们这个家更重要,是吗?”
“他不是‘东西’。”苏茗的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带着医生陈述病历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只有尾音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泄露了情绪。“他是我的孪生兄弟。医学上,他拥有独立的人类胚胎地位。伦理上……他是李卫国实验的第一个受害者,也是丁守诚掩盖的真相里,最血淋淋的那一块拼图。法律上,根据《新纪元基因权法案》补充条款第三款,我有权决定其去留。”
“伦理?法律?”陈朗猛地转身,烟灰终于断裂,簌簌落在地毯上。他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愤怒、受伤和极度疲惫的神情。“苏茗,我们是夫妻!是暖暖的父母!你跟我讲伦理法律?那你告诉我,我们这个家的伦理在哪里?你考虑过暖暖吗?考虑过我吗?你突然要‘解冻’一个……一个从你出生就被偷走、被当成实验标本、现在只剩下一团细胞的‘兄弟’!你让暖暖怎么跟别人介绍?‘这是我舅舅,他比我妈妈小三十七岁,刚从冰箱里出来’?你让我怎么面对?我的妻子,心里永远有一个填不满的黑洞,现在这个黑洞要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挤进我们的生活!”
“他不是黑洞!”苏茗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又强行压下去,怕惊动楼上的女儿。“陈朗,他是答案!是我为什么会有那段虚假记忆的答案!是为什么暖暖会生病的答案!是为什么我会被克隆的答案!这三十七年,我像个瞎子一样活在别人编好的剧本里,我妈到死都没告诉我真相!现在,真相就在那里,冷冻着,等待被唤醒。解冻他,不仅仅是为了‘他’,是为了结束一个谎言!是为了给我,给暖暖,甚至给你,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未来!而不是一辈子活在遗传的阴影和篡改的历史里!”
“未来?”陈朗惨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朦胧发光的树林,“我们的未来,已经跟这些树、跟那些莫名其妙的网络、跟没完没了的基因秘密绑在一起了!庄严、马国权、彭洁、克隆体……还不够吗?苏茗,我们这个家,难道就不能有一小片地方,是干净的、简单的、只属于我们三个的吗?你为什么非要把所有的历史包袱,所有的伦理炸弹,都搬进我们的客厅?!”
琴声停了。
死寂突然降临,比之前的争吵更令人窒息。苏茗和陈朗同时望向楼梯口,屏住呼吸。
几秒后,暖暖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顶端。她穿着睡衣,抱着一个半旧的毛绒兔子,赤脚站在地板上,脸色在发光树荧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的目光扫过父母,扫过茶几上摊开的文件,最后落在苏茗脸上。
“妈妈,”暖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直击核心的清澈,“解冻了舅舅,我的病就能找到办法吗?他……会疼吗?”
苏茗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小小的手紧紧攥住了,酸涩的液体瞬间冲上眼眶。她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女儿。“暖暖,妈妈的病……妈妈的困惑,可能会找到答案。但你的病,我们还在努力,用很多方法。至于他……”她顿了顿,想起那份胚胎评估报告里冷静到残酷的细胞活性预测,“他现在感觉不到疼。但如果我们唤醒他,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可能会面临很多……我们无法想象的困难和痛苦。”
“就像我刚生病的时候那样吗?”暖暖问。
“……可能比那更复杂。”苏茗无法撒谎。
暖暖低下头,用脚趾蹭了蹭地毯的绒毛,很久才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理解:“可是妈妈,如果他在冰箱里,永远一个人,会不会更孤单?你找到他的时候,不是说他被‘藏’起来,很可怜吗?”
陈朗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苏茗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汲取着那小小的、温暖的力量。她无法回答。伦理委员会的那些辩论、庄严提供的风险报告、克隆体“茗A”那句“你要创造另一个我吗?”的诘问、甚至李卫国全息影像里那句模糊的“给他们一个选择”……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权衡,在女儿最质朴的同情心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迂腐。
但这就是现实。选择从来不是在“完美”和“糟糕”之间,而是在“一种糟糕”和“另一种糟糕”之间。
【闪回一:医院伦理委员会·72小时前】
“……综上所述,苏茗博士,您作为该胚胎的遗传学上的孪生姐妹,以及其历史遭遇的直接关联者,您拥有最优先的处置权。但我们必须提醒您,此胚胎情况及其特殊。”伦理委员会主席,一位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老者,透过眼镜片审视着苏茗。
“第一,胚胎冷冻时间长达三十七年,远超常规极限。虽然‘时间胶囊’采用的技术非常规,活性保存评估为‘理论可行’,但解冻后发育潜力、是否携带长期冷冻损伤或表观遗传变异,全是未知数。”
“第二,胚胎背景涉及已被定性的非法基因实验。其基因序列中是否含有实验性编辑痕迹?是否被植入了非常规遗传物质?现有技术无法在不解冻、不损害胚胎的前提下完全理清。这意味着潜在的、不可控的医学与伦理风险。”
“第三,社会关系复杂性。该胚胎若成功孕育诞生,其法律身份将极度特殊:他是您的孪生兄弟,但生理年龄相差三十七年;他是历史罪证的活体体现;他与您女儿存在间接的基因镜像关联;他甚至可能与树网产生不可预知的互动。其成长将伴随巨大的身份认同压力和社会审视。”
“第四,对现有家庭的影响。您的决定,必须充分考虑您丈夫和女儿的意愿与承受能力。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
会议室里灯光冰冷,长桌两侧坐着伦理、法律、医学、心理各领域的专家。庄严坐在旁听席,沉默得像一尊雕塑。苏茗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
“我知道。”苏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我知道所有风险。我比任何人更清楚,唤醒他可能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可能是给一个生命带来无法承受的痛苦,可能是撕裂我自己的家庭。”
她停顿,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但是,不唤醒他,就意味着我们默许了三十七年前的罪行。意味着我们承认,一个生命可以被当作实验材料封存,然后被历史遗忘。意味着我们这些‘知情者’,选择了最安全、最冷漠的旁观。李卫国把他藏起来,或许有他的愧疚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丁守诚掩盖他,是为了维护谎言。我们今天如果选择继续冷冻,理由是什么?因为麻烦?因为恐惧未知?因为不想打破现有的、脆弱的平衡?”
她拿起面前那份泛黄的、从李卫国“时间胶囊”里取出的原始实验记录副本,上面有一个钢笔写的、小小的编号——与她论文中引用的那个“完美标本”编号一致。
“这个胚胎,他不仅仅是一团细胞。他是证据。是起点。是一个被暴力中断的‘可能性’。我们有了《血缘和解协议》,我们承认了克隆体的人权,我们试图与发光树网络共存……如果我们连一个最原始、最无辜的受害者的‘存在可能性’都不敢面对,我们所有的和解与进步,根基在哪里?”
“苏茗博士,”一位心理学家轻声插话,“您是否可能,将对这个胚胎的‘解冻’意愿,部分投射为您对自己过往被隐瞒、被操控人生的某种……补偿心理?或是对您母亲未曾告知真相的遗憾的弥补?”
苏茗沉默了片刻。“我不否认有这种情感成分。但驱动我的,更多的是责任。对历史真相的责任,对生命本身——哪怕是以这样一种极端形式存在的生命——的责任。作为医生,我敬畏生命。作为受害者之一,我要求终结那个强加给我的、充满谎言的故事版本。解冻他,培育他,或许艰难无比,但这是一种积极的、向前的努力。而继续冷冻,是消极的、永恒的搁置。我不想再活在‘搁置’的状态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