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审判之晨】
新纪元13年9月19日,上午8:47。
彭洁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整理衣领。
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浆洗过的白色护士领若隐若现。她把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额角和眼角深深的皱纹。镜中的女人六十二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经历风霜却未曾弯曲的老树。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个小铁盒——那是三十年前医院发的老式病历夹改造的。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磨损严重的护士胸牌,上面的名字几乎看不清。
一张泛黄的集体合照,1988年基因研究所全体人员合影。照片里,年轻的她站在角落,李卫国在她斜前方,丁守诚坐在正中,笑容和蔼。
最后一页,是她手抄的《南丁格尔誓言》片段,字迹工整如印刷体:“余谨以至诚,于上帝及公众面前宣誓……勿为有损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
最后一句,她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又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添了一句:“除非沉默本身,已成为更大的伤害。”
她凝视镜子,深吸一口气,将铁盒合上,放入随身的手提包。包的重量让她微微沉肩——里面装着一个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移动硬盘,以及一份长达四百七十二页的书面证词。
今天,不是她的退休典礼。
是她的“数据投递日”。
也是旧时代罪行,第一次在完整证据链面前,接受全民“公审”的日子。
【第一幕:数据洪流·上午9:30】
全球同步直播信号切入。
没有法庭的庄严布置,没有法官的法槌。画面中央,是一个简洁的、不断跳动着数据流的可视化界面。标题只有一行字:
【“基因围城”历史数据解密与证据公示·第一轮】
旁白是一个冷静的AI女声:“根据《新纪元基因权法案》第四章‘历史清算与真相和解’条款,经全球技术伦理委员会授权,以下数据及证据自本日起向公众开放查询。所有材料均经过三重独立验证,原始数据链完整。公示目的:厘清历史真相,明确责任边界,为受害者正名,为未来立鉴。”
第一批数据包解锁——
数据包A-01:1985-1995年基因研究所经费流向审计报告(原始版 vs 丁守诚篡改版)
可视化对比图展开。左边是李卫国秘密保留的原始账目扫描件:大笔资金从“永昌生物”等企业流入,标注用途多为“定向基因筛选”、“胚胎编辑效率提升”、“特殊样本采集补偿”。右边是丁守诚提交给上级的“美化版”:同样的资金被描述为“基础科研资助”、“设备采购”、“志愿者营养补贴”。
差异点被高亮:
· “样本采集补偿”项下,一个名叫“陈秀兰”的妇女(马国权生母),收到过三笔共计8000元的“营养费”。原始备注:“双胎妊娠,取一留一观察。” 篡改版中,该条目被删除。
· 一项名为“镜像染色体嵌合体稳定性实验”的预算,原始申请金额120万,丁守诚签字批准。篡改版中,项目名称变为“染色体异常疾病基础研究”,金额改为50万。
AI旁白:“根据《法案》,系统性篡改科研数据、伪造经费用途,涉及资金欺诈与研究伦理双重犯罪。相关证据已移交司法机构。”
数据包B-03:1992年“特殊出生档案”原始登记表(部分)
一张发黄的纸质表格扫描件浮现。登记婴儿姓名:“苏茗(女)”、“苏明(男)”。出生日期:1985年7月18日。接生医师签字:丁守诚。备注栏,有一行后来被钢笔用力划掉但仍可辨的字迹:“孪生,男胎健康状况异常,家属要求放弃,转实验标本库。编号:Spe-1985-07A。”
在划痕旁边,是另一种笔迹添加的小字:“男胎死亡。尸体已处理。” 签字:丁守诚。
表格最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指纹印——经比对,属于当时的值班护士,二十二岁的彭洁。
直播画面给了那个指纹一个特写。模糊的墨渍,在数字屏幕上被无限放大。
数据包C-07:2003-2008年基因库访问与修改日志(异常部分)
密密麻麻的时间戳、IP地址、操作指令像瀑布一样流下。AI快速标记出可疑模式:
· 同一台内部终端(权限ID:丁守诚),在深夜非工作时间,频繁访问“林晓月”及其亲属的基因档案。
· 大量针对关键基因标记的“数据微调”记录:将某些致病风险标记的“高关联性”改为“低关联性”或“意义不明”;将一些罕见的嵌合体特征描述为“正常多态性”。
· 最引人注目的一条:2008年4月3日,凌晨2点17分。操作指令:“永久删除 Spe-1985-07A 所有关联记录及备份。” 执行者:丁守诚(权限)。操作结果:“失败-发现隐藏镜像备份”。系统提示:“该操作已被预设防护机制阻止并记录。备份位置加密。”
AI旁白:“系统性操纵国家级基因数据库,删除、篡改个体遗传信息,涉嫌危害公共信息安全与侵犯公民基因隐私权。预设防护机制由李卫国于2005年秘密设置。”
……
数据包一个个释放。没有情绪渲染,只有冷酷的数字、文档、日志、签名、指纹。每一份材料都像一块精心打磨的冰,垒砌成一座透明而刺骨的罪寒冰山。
直播画面右侧,实时滚动着全球主要社交平台的热词统计:#基因阴谋# #丁守诚# #被删除的孪生兄弟# #数据不会说谎# #我们到底是谁# ……热度曲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飙升。
【第二幕:静默的爆炸·多重视角切面】
【切面一:庄严 · 手术室休息区】
一台小型屏幕正在播放直播。庄严刚结束一台复杂的血管重建手术,手术服上还沾着零星血迹。他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杯冷水,没有喝。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项目名称、日期、签字。有些他知道,更多他不知道。
当看到“Spe-1985-07A”和旁边彭洁的指纹时,他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那个在论文中被自己引为“完美发育范例”的胎儿标本,那个困扰苏茗半生的孪生兄弟,那个如今已被解冻、正在艰难成长的少年陈启……所有的线索,在三十八年前的那张表格上,就已经被冰冷的笔迹决定了命运。
“转实验标本库。”
五个字。一个生命就成了“材料”。
他感到一种迟来的、却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愤怒,而是后怕——如果当年李卫国没有保留原始数据,如果彭洁没有在那些表格上按下指纹(无论当时是否知情),如果那些防护机制没有生效……那么所有的真相,是否就会如丁守诚所愿,永远沉入数据的深渊,仿佛从未发生?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拯救过无数生命,也曾无意中使用过来自“标本库”的组织样本。他既是揭穿者,也是庞大系统里一个未曾深究的“受益者”或“共谋者”?
手机震动,是苏茗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在看吗?”
庄严回复:“在看。你还好吗?”
很久,苏茗回复:“陈启在我旁边。他也看到了。他问我,那个‘放弃’他的‘家属’是谁。我答不出来。”
庄严放下手机,将额头顶在冰冷的墙壁上。
【切面二:苏茗 · 家中客厅】
电视屏幕的光,映照着沙发上三个人的脸。
苏茗坐在中间,左手紧紧握着丈夫陈朗的手,右手揽着陈启(她法律上的“弟弟”,生理上的孪生兄弟)的肩膀。少年身体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当“Spe-1985-07A”出现时,陈朗明显感到妻子握着自己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而陈启,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突然失去色彩的蜡像。
“那个指纹……”陈启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是彭洁阿姨的?”
苏茗点头,喉咙发紧:“她当时……只是值班护士。她可能只是按规程办事,甚至未必完全清楚那张表格的全部含义。”
“但指纹留下了。”陈启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就像我,被‘放弃’的记录留下了。所有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对吗?不管你想不想。”
苏茗的心像被绞紧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拥有孩童身体、却被迫装入一个三十八年沉重真相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