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对陈启说:“阿启,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你是活着的。那些数据……是过去犯错的证据。它们被公布出来,是为了让过去的错误不再发生,不是为了定义现在的你。”
陈启转过头,看着陈朗,又看看苏茗,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洞悉:“姐夫,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知道,那个签字的‘家属’……是我们的……外公外婆吗?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视里AI旁白继续冷静地播报着下一条数据。
苏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无法回答。她的父母早已去世,带着或许永远无法得知的秘密。
【切面三:马国权 · “感官学院”冥想室】
马国权没有看屏幕。他盘腿坐在一间布满发光树活体枝条的房间中央,闭着眼睛。
但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通过树网隐约的“共情通道”,通过那些连接着此刻汹涌澎湃的集体情绪浪潮——震惊、愤怒、悲伤、迷茫、恐惧……无数情感的碎片,像狂躁的洋流,冲刷着树网的边缘感知。
他“听”到数据被阅读时的“思维噪音”,看到记忆被触发的“闪光”。
尤其强烈的,是几个熟悉的“信号源”:
· 庄严方向:深沉的寒意、后怕、自我质疑的旋涡。
· 苏茗方向:剧烈的痛苦、母亲般的保护欲、无法回答的愧疚。
· 陈启方向:一片冰冷的空白,然后是细微的、几乎碎裂的“为什么”的颤动。
还有……更遥远、更分散的,成千上万此刻正在观看直播的基因异常者、实验受害者家属、乃至仅仅是感到被欺骗的普通公众。他们的情绪,汇聚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轰鸣。
马国权缓缓调整呼吸,试图通过自身与树网的连接,传递出一些稳定、安抚的“频率”。这不是干预,而是一种“共鸣调节”,像在暴风雨中尽力稳住一艘小船的舵。
他“说”(以一种非语言的方式):看见。接纳。但不必被吞噬。数据是过去的墓碑,不是未来的枷锁。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中,“听”到这份微弱的意念。但他必须尝试。
树网的枝条,在他周围发出比平时稍亮一些的、柔和脉动的光。
【切面四:丁氏家族 · 匿名群聊(截取片段)】
(群名已隐藏,成员为丁守诚部分子女及孙辈)
丁某A: 疯了!全疯了!怎么能这么公开?!爷爷的名誉全毁了!
丁某B: 名誉?现在要考虑的是法律后果!那些经费问题、篡改记录……这是犯罪证据!
丁某C: 我们怎么办?会不会被牵连?我的公司正在融资……
丁某D: 都闭嘴!找律师!立刻发声明,切割!就说我们对此毫不知情,爷爷的个人行为不代表家族!
丁某E(年轻一代): ……那些数据里提到的人呢?那个被‘放弃’的孪生子,那些被改了基因数据的人……我们是靠什么才有今天的?干净的房子、好的教育、人脉……真的和我们无关吗?
(系统提示:丁某E已被移除群聊)
【第三幕:彭洁 · 证人席】
上午11点20分。直播画面切换到一个朴素的会议室。彭洁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是几位伦理委员会与司法部的联合听证官。没有观众,只有镜头。
主听证官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彭洁女士,您自愿在今天公开所有证据,并出席此次听证。根据程序,请您确认,您所提供的所有数据与证词,均真实无误,并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与道义责任。”
彭洁抬头,直视镜头,仿佛穿透屏幕,看向每一个正在观看的人。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却异常清晰。
“我确认。”
“您能否简要说明,您为何在这么多年后,选择站出来?”
彭洁沉默了几秒。她打开手提包,取出那个小铁盒,打开,将那张泛黄的集体合影拿起,面向镜头。
“这张照片,1988年拍的。我在角落。那时候,我相信我们在做伟大的、对人类有益的研究。李卫国——我的老师、后来的同事——他最开始也这么相信。丁守诚教授,我们所有人都尊敬他。”
她放下照片,拿起那张手抄的誓言。
“护士的誓言,要求我们保守秘密。我保守了很多年。即使后来,我开始怀疑,开始看到一些不合理的事情——奇怪的标本编号、深夜还在实验室的教授、一些志愿者拿了钱后再也没出现、还有……苏茗医生母亲当年私下流着泪问我‘我的另一个孩子到底怎么了’时的眼神——我选择了沉默。因为我相信权威,因为恐惧,也因为……某种可耻的侥幸:也许事情没那么糟,也许我知道的只是片段。”
她停顿,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更直。
“但是,沉默是有代价的。代价是李卫国在自责和理想破灭中走向偏激,最终用那种方式留下‘时间胶囊’。代价是苏茗医生半生活在谎言和女儿疾病的阴影里。代价是陈启那个孩子,被当成‘标本’在冰箱里冻了三十七年。代价是更多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的基因信息被篡改、被利用,他们的健康风险被隐瞒。”
“直到地震,直到发光树从废墟里长出来,直到李卫国留下的真相一点点浮现……我意识到,我的沉默,我的‘按规程办事’,我的指纹留在了那张决定一个孩子命运的表格上——这一切,都不是无辜的。我是这个系统的一颗螺丝钉,即使不明就里,也参与了运转。”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眼神更加坚定。
“数据不会说话。但数据记得。我的记忆也记得。我保守秘密,曾经我认为那是职责。但现在我明白了,当秘密本身在持续制造伤害时,揭露,才是更高的职责。”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英雄。我是一个迟到的坦白者,一个试图弥补的共犯。我公布这些数据,不是想毁了谁,而是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看清,过去的错误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发生的。它的根源不是某个‘邪恶的天才’,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傲慢:对生命的轻视,对数据的操纵,对伦理的践踏,以及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的沉默和服从。”
“审判丁守诚,审判赵永昌,是法律的事。但公审这些数据,是我们整个社会对自己良知的审判。 我们要问自己:如果回到当年,我们会怎么做?在今天,面对新的技术、新的‘伟大目标’,我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她将誓言纸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完成了陈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连听证官都一时无言。
直播屏幕上,弹幕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缓慢地,开始出现新的词条:#沉默的代价# #我们都是系统的一部分# #谢谢你说出来# #不敢想象如果是我# ……
【尾声:数据之河,记忆之海】
直播在正午时分暂时结束。AI旁白告知,所有解密数据已上传至指定公开数据库,供公民在隐私保护前提下合规查询。后续听证与法律程序将按计划进行。
然而,数据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在马国权的“感官学院”,监测仪器显示,在彭洁陈述期间及其后一小时,全球树网的能量流动出现了复杂而精妙的变化。不再是先前狂乱的情绪冲刷,而是一种……更深的、带有整合意味的“沉降”。仿佛那些被公开的数据、被唤醒的记忆、被激发的思考,正被树网以某种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吸收、归档,汇入它那庞大的、生物性的“记忆之河”。
马国权站在观测屏前,喃喃自语:“它……在学习。学习人类的错误,学习我们的忏悔,学习真相被揭开时的痛苦与……可能的重生。”
与此同时,在庄严的办公室,苏茗发来了第二条信息:
“陈启刚才说,他想改个名字。不叫‘陈启’了。他说,那个名字是别人给的。他想自己选一个。”
庄严回复:“他有权这么做。需要帮助吗?”
苏茗:“他说他想叫‘苏明’。光明磊落的‘明’。和三十八年前那张表格上,本来该有的名字一样。”
庄严看着手机屏幕,良久,打出一行字,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很好。”
窗外,城市在秋日阳光下运转如常。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数据公审,审的不是已死或将死之人。
它审的,是活着的历史,是仍在呼吸的教训,是每一个面对未来技术狂飙时,可能再次选择沉默或发声的——我们。
冰山已浮出水面。而融化后寒冷的净水,将流入时代之河,裹挟着真相的碎屑,奔向未知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