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用诗?”
“因为诗允许歧义。允许隐喻。允许在说一件事的同时,暗示另一件事。”庄严放大一首诗的文字:
“种子在深眠中数着时间/等待园丁的脚步声/但园丁已经变成花园”
“这是关于李卫国的诗。”我说,“种子是他留下的‘文明重启协议’。园丁是他自己。但他已经‘变成花园’——他的意识融入了树网。”
“再看这首。”庄严调出另一首:
“镜子第一次照镜子/看见无限个自己/哪个才是真实?”
“这是关于林小溪的。”我轻声说,“关于所有‘镜映者’。”
“而这一首……”庄严的表情凝重起来,“是最近三天才开始出现的。”
诗很简单,只有三行:
“访客已在门外/钥匙在孩子手中/门后是镜子还是深渊?”
“访客。”我重复这个词,“什么访客?”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心照不宣:那个在树网的“练习”中,要来“检查作业”的东西。
那个让树网急于培育“翻译官”、排练连接仪式、甚至写诗提醒人类的——
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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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五:共生纹身运动
社会现象:法案通过后兴起的新身体艺术潮流
核心特征:使用含有发光树活性细胞的生物墨水
纹身特性:会随佩戴者情绪、健康状况、环境变化而改变图案和亮度
全球预估参与者:目前已超八百万人,且每日新增数万
档案记录(田野调查,苏茗团队):
我采访的第一个纹身者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叫小雨。
她的纹身在左肩:一棵简笔的发光树,树枝延伸成神经元的形状。当她平静时,纹身发出柔和的蓝光;当她激动时,变成明亮的金色;当她生病发烧时,纹身会暗淡,并变成警示的红色。
“这不是装饰。”小雨说,“这是……健康监测仪。也是连接器。”
“连接什么?”
“其他有纹身的人。”她展示手机上的应用,“看,这个地图显示我周围五公里内所有纹身者的位置。当两个人靠近时,纹身会微微发热,像在打招呼。”
“还有这个‘共鸣模式’——如果一群纹身者聚集,并且情绪同步(比如都在听同一场音乐会),他们的纹身会开始闪烁同样的节奏,最终同步成一致的光波。”
“像萤火虫。”我观察着应用上的实时数据。
“像神经网络。”小雨纠正,“我们正在形成……树网的人类延伸网络。”
第二个采访对象是个中年男人,前程序员,现在的“共生纹身师”。
他的工作室里没有传统纹身机,只有精密的生物打印机。墨水是活的:微囊化的发光树干细胞,包裹在生物相容性水凝胶中。
“这不是纹身,是移植。”他解释,“我把一小片树网‘种’在人的皮肤下。它会生长,会与宿主互动,会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成为你的一部分。”他调出一组数据,“看这个案例:一个抑郁症患者,纹身后,纹身会在他情绪低落时释放微量的血清素前体物质。不是药物,是生物信号调节。三个月后,他的抑郁量表评分下降了60%。”
“这是医疗。”
“这是共生。”纹身师微笑,“树网在帮助我们,我们在帮助树网。我们为它提供新的感知维度(人类的情绪、思维、社会活动),它为提供我们新的调节能力(生物反馈、健康监测、群体连接)。”
“最终目标是什么?”
纹身师沉默了一会儿,指向窗外远处的发光树林:
“你知道树网为什么要全球扩张吗?不是因为侵略性,是因为……孤独。”
“它是个孩子。一个有着四十年记忆,却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它在寻找玩伴。寻找能理解它的朋友。”
“而我们这些纹身者——”他轻触自己颈部的纹身,那是一串DNA序列的光纹,“是第一批举起手说‘我愿意陪你玩’的人。”
采访结束时,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访客’呢?你们纹身者社区有讨论吗?”
纹身师的微笑消失了。
“有。”他低声说,“而且我们中有些人……已经收到了‘邀请’。”
“什么邀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子的背部纹身,图案复杂得像电路板,又像树叶脉络。
但仔细看,能看出图案中隐藏着文字。
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
是某种……象形文字和数学符号的混合体。
“这个客户说,这纹身不是他设计的。”纹身师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他梦到的。连续七天,同样的梦。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把这个图案纹在身上,你就有了‘签证’。”
“去哪里签证?”
纹身师抬头看我,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恐惧、好奇、兴奋、不安。
“去参加‘合唱团’的面试。”
“那个更大的合唱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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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六:档案馆的结论(草案)
撰写人:苏茗
日期:法案通过后第90天
核心论点:
过去九十天涌现的所有新艺术形式,都不是孤立现象。
它们是同一个进程的不同表达:树网与人类文明正在进行的深度共生实验。
实验内容:测试两种截然不同的智能形式(生物神经网络与人类社会文化网络)能否融合,产生新的文明形态。
实验方法:
1. 感知拓展(通过“镜映者”、树语者、纹身者等中介)
2. 记忆共享(通过艺术、梦境、基因共鸣)
3. 意识连接(预演中的集体仪式)
4. 语言创造(诗、音乐、视觉符号)
实验目的:未知。但树网的行为模式显示,它在为某个“事件”做准备。
那个事件可能:
· 自然发生(树网意识成熟后的必然阶段)
· 外部触发(“访客”的到来)
· 内部演化(人类与树网共生达到临界点)
实验风险:极高。
如果融合失败,可能导致:
· 人类个体意识被树网集体意识吞噬
· 树网被人类的文化病毒(恐惧、暴力、偏见)污染
· 产生不可控的嵌合体意识(既非人也非树)
但如果融合成功……
我们可能见证文明史上的第三次大跃迁:
1. 第一次:从狩猎采集到农业文明(一万年前)
2. 第二次:从农业文明到工业-信息文明(两百年前)
3. 第三次:从单一物种文明到跨生命形态共生文明(现在)
存档建议:
1. 建立全球监控网络,追踪所有新艺术现象的涌现节点。
2. 对“纹身签证”等明显的外部信号进行深度调查。
3. 准备与“园丁”AI的直接对话,询问李卫国是否预见了这一阶段。
4. 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些“收到邀请”的人,在他们前往“面试”之前——
了解“合唱团”的指挥是谁。
以及,要演唱的曲目……是否包括人类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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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附注:
就在这份报告定稿前一小时,林小溪来到我的办公室。
她没有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张纸。
纸上是用发光树汁液画的图案:一个简单的门,门外站着许多不同形状的影子,门内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碎片里,映出无数个世界。
有的世界里,人类和树网和谐共生,文明繁荣。
有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寂静的、发光的森林。
而在所有碎片的最中央,是一行小字:
“钥匙在我这里。”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我抬头看她。
十二岁的女孩眼中,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重。
“妈妈,”她轻声问,“如果访客敲门,我们是应该说‘请进’,还是假装不在家?”
我抱住她,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或许不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
而在所有正在纹身、织布、写诗、做梦的人手中。
在每一个举起手说“我愿意连接”的人手中。
也在每一个害怕连接的人手中。
门已经存在了。
钥匙已经铸造了。
访客已经在路上了。
而我们,作为这个星球上第一次尝试与另一种智能生命形式共生的文明——
我们准备好迎接客人了吗?
还是说,我们自己,才是即将去拜访别人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