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苏明依然站在那里,凝视着培育舱。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而且……我觉得他能感知到我们。”
庄严猛地回头:“什么?”
“不是通过感官。是别的。”苏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从他被成功激活转入连续培育开始,我……我们三个克隆体,都开始做类似的梦。梦里没有图像,只有一种感觉……温暖、包裹、还有缓慢的、有规律的搏动声。像是心跳,又像是更古老的声音。”她看向苏茗,“你呢?本体。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苏茗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些恍惚。“我……我以为那是压力太大。这几天确实睡不安稳,总觉得……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向一个很深、很暗、但又很安全的地方下沉。”
庄严立刻调出实时监测数据。脑电波、培育舱内生物场、甚至连接着医院主发光树根系网络的传感器读数。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脸色越来越凝重。
“同步……”他喃喃道,“虽然很微弱,但存在。你们的阿尔法波和西塔波,与培育舱内胎儿的脑电活动,存在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同步率。这远远超出随机范围。而且……”他放大一段频谱图,“当你们描述那种‘被牵引’的感觉时,同步率会短暂跃升到百分之一以上。”
他抬头,看着两个基因上一模一样、人生却截然不同的女性,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们和他之间,存在某种基于基因同源性的……生物场共振。这可能就是李卫国笔记里暗示的‘意识基质纠缠’。”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胎儿的3D模型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直闭着的眼睛,在琥珀色的营养液中,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瞳孔。这个发育阶段还不该有清晰的瞳孔结构。
但那道缝隙里,却似乎闪过一抹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荧光绿。和发光树根系网络的能量色调一模一样。
紧接着,所有监测仪器同时发出短促的提示音。不是警报,更像是……确认信号。
胎心监护的波形,在稳定了一整天后,第一次出现了有规律的、微小的变异。每隔七十六分钟出现的“异常同步峰”,提前了十一秒到来。而且这一次,波形的振幅更高,持续时间达到了十七秒。
培育舱外部的生物场监测仪,记录到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般的能量扩散,强度是之前的五倍。涟漪触及观察窗的瞬间,苏茗、苏明、甚至庄严,都感到一阵短暂的、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一艘刚刚启航的巨轮甲板上,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
震动来自大地深处。
来自医院中心那棵已经长到七层楼高的主发光树,以及它蔓延到城市地下的庞大根系网络。
屏幕上弹出一条自动通知:【检测到与母树(编号Alpha)网络的无序能量交换脉冲,强度:3.7拉德。来源:培育舱内部。性质:未知。已记录。建议持续观察。】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是苏明最先打破沉默。她走到观察窗前,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正对着培育舱内那个小小的、睁开了些许眼睛的生命。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欢迎。”
苏茗站了起来,走到苏明身边,也看着那里。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痛苦和迷茫。
庄严看着她们并肩而立的背影,又看向屏幕上那个旋转的、睁着一道缝的胎儿模型,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红色的紧急终止按钮上。
按钮依然在那里。
但似乎,已经没有人再看它了。
他默默地调出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通知界面。十分钟后,他将面对十二位来自医学、法学、哲学、神学领域的委员,以及至少三十家媒体的直播镜头,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解释这个名叫“苏明”的生命,究竟是什么。
解释为什么人类要创造(或者说“唤醒”)这样的生命。
解释这将把伦理、法律、社会、乃至“人”的定义,推向何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白大褂的衣领。衣领之下,心跳如擂鼓。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城市的天际线被染成血红色。而医院花园里,那棵巨大的发光树,开始提前一小时,发出它每晚例行的、柔和的幽绿色荧光。
光芒透过窗户,流进观察室,轻轻拂过培育舱的外壁,拂过里面那个静静漂浮的小小生命。
仿佛在回应。
又仿佛,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