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内，那股因“不问归期”而积聚的悲壮情绪，像是一场刚刚过境的飓风，虽然风眼已过，但余威仍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荡。
苏玥轻轻吸了吸鼻子，她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试图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崇高感中抽离出来，找回身为一名专业主持人的理智与节奏。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虽然双目失明、却仿佛能看透时光长河的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陈锋同志，听完太奶奶的故事，我们都很难受，也很敬佩。”苏玥顿了顿，问道：
“在那段隐姓埋名的岁月结束后，在蘑菇云升起、国家终于挺直了腰杆之后，陈老先生他……是不是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回归家庭，安享晚年了？”
这是所有观众的期盼。
英雄流血流汗，甚至差点流尽了最后一滴油，在功成名就之后，理应享受鲜花与掌声，理应在儿孙绕膝中度过余生。
然而，面对这个充满温情希冀的问题，陈锋却在黑暗中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否定一切安逸的坚决。
“安享晚年？”
陈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
“苏玥同志，对于我太爷爷那一辈人来说，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冲锋的号角就永远不会停止。‘两弹一星’确实让我们手里有了剑，让我们不再惧怕物理层面上的毁灭，但他比谁都清楚……”
陈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朗读一段尘封的预言：
“……未来的战场，早已不再局限于有形的硝烟之中。”
“他没有休息？”苏玥惊讶道。
“没有。”陈锋肯定地回答，“他只是从大漠戈壁的漫天黄沙中走出来，然后一头扎进了另一场更加悄无声息、却更加凶险万分的战争里。”
“那是哪一年？”
“1986年，春天。”
1986年。
这是一个对于华夏科技史而言，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年份。
那一年的世界，风云变幻。
在大洋彼岸，鹰酱抛出了震惊全球的“星球大战”计划，意图通过高科技军备竞赛彻底拖垮那个红色的庞然大物。
世界范围内，新技术革命的浪潮汹涌澎湃，生物技术、航天技术、信息技术正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重塑着人类文明的格局。
“我想，很多熟悉历史的观众应该都听说过‘863计划’。”
陈锋并没有卖关子，直接抛出了这个如雷贯耳的名词。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活跃起来，毕竟这个计划写进了教科书，是华夏高技术发展的起点。
“当然知道！那是四位科学家联名上书，建议国家发展高技术的计划！”
“王大珩、王淦昌、杨嘉墀、陈芳允，这四位泰斗的名字我倒背如流！”
“那是我们国家科技腾飞的基石啊！”
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陈锋微微颔首，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大家在说什么。
“是的，大家都知道那是四位老前辈的心血结晶。那一封《关于追踪世界战略性高技术发展的建议》，直接促成了‘863计划’的诞生。”
说到这里，陈锋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神秘的肃穆。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封建议书起草的那个夜晚，在那间位于京城不起眼的四合院里，在那张堆满了资料的旧书桌旁……”
“其实，坐着五个人。”
苏玥的瞳孔猛地一缩：“五个人？”
“对，第五个人，就是我的太爷爷，陈伯平。”
陈锋的声音平静地穿透了屏幕，“因为当时他的身份依旧处于‘高密级’状态，且负责的项目过于敏感，他无法，也不能在那封即将呈送给最高层的建议书上署名。他就像一道影子，沉默地坐在灯光的暗处。”
“那他……做了什么？”苏玥追问。
“他负责‘兜底’，也负责‘补漏’。”
陈锋让身边的陈阳打开了那个檀木箱子的夹层，从中取出了一页已经泛黄发脆的草稿纸。纸张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钢笔字迹却依旧苍劲有力，像是刀刻斧凿一般。
“这是太爷爷当晚的笔记。”
陈锋虽然看不见，但他似乎对这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他凭借着记忆，开始复述那个夜晚的争论。
“在那晚的讨论中，四位老前辈高瞻远瞩，提出了生物、航天、信息、激光、自动化、能源、新材料这七大领域的战略规划。这在当时已经是极具前瞻性的眼光了。”
“但是，当讨论进行到‘信息技术’这一块时，产生了一些分歧。”
“分歧？”苏玥不解，“那时候信息技术已经是大热门了，能有什么分歧？”
“分歧在于……我们要不要从最基础的‘根’做起。”
陈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在那个年代，国际环境看似缓和，西方世界对我们也打开了一扇窗。‘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思潮在当时很有市场。很多人认为，既然能从国外买到现成的芯片和集成电路，为什么还要花天文数字的钱，去搞那些成功率极低、周期极长的基础研发？”
“在那晚，我太爷爷是唯一一个拍了桌子的人。”
陈锋的声音模仿着当年的陈伯平，变得严厉而急促，仿佛那个忧心忡忡的老人就在眼前：
“‘同志们！我们要清醒啊！’”
“‘所谓的蜜月期，不过是列强博弈的短暂间歇！’”
“‘未来的国与国竞争，不再是拼刺刀，而是拼算力，拼信息！芯片，就是工业的粮食，就是导弹的眼睛！’”
“‘如果我们造不出自己的中国芯，未来有一天，当那扇窗户关上的时候，我们的导弹将飞不准，我们的飞机将飞不起来，我们所有的工业设备，都将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
“‘我们会变成瞎子！变成聋子！任人宰割！’”
这番话，即便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时空，此刻听来，依然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因为它太真实了。
真实得就像是一个穿越者站在1986年的节点上，对未来发出的绝望呐喊。
直播间内，原本还在刷屏“致敬”的弹幕，突然变得稀疏了。一种沉重的压抑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大家想起了这几年发生的种种——被断供的芯片，被制裁的企业，那些因为缺少核心技术而被卡住脖子的日日夜夜。
原来，早在三十年前，就有人预见到了这一天。
“那……后来呢？”苏玥的声音有些干涩，“陈老的意见，被采纳了吗？”
陈锋苦涩地笑了笑。
“部分采纳了，但并没有完全按照太爷爷的设想去推进。”
“毕竟，在那个年代，国家太穷了，底子太薄了。要同时支撑那么多高精尖项目，资金捉襟见肘。相比于看得见摸得着的航天火箭，‘集成电路’这种微观领域的基础投入，就像是一个无底洞，短期内根本看不到回报。”
“甚至，当时有一些人私下里议论，说陈伯平是‘被迫害妄想症’，是‘杞人忧天’。他们说，全球化是趋势，怎么可能有人会切断芯片供应？那不是有钱不赚吗？”
陈锋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的悲凉。
“太爷爷没有争辩。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