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乌托邦·评估的代价
苏婉站在城市中心的巨树下,手掌紧贴树干,感受着记忆根系传来的刺痛反馈。
平衡的信息在她意识中回荡:“野生果实有他们想象不到的价值……”但现实是,乌托邦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解剖”。
“第十七区报告,共生藤蔓出现逆向进化现象。”生态协调员的通讯接入苏婉的意识,“它们正在退化成战争前的普通藤蔓,失去情感共鸣能力。”
“第三图书馆的建筑结构开始固化。”另一个声音传来,是城市结构维护官,“那些会根据读者情绪改变形状的书架……现在全部固定住了,像普通的木头。”
杨帆走到苏婉身边,脸色凝重:“损失统计出来了。短短三天,盖亚协议带来的有机化改造,有7%被逆转。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乌托邦将变回普通的机械城市。”
苏婉睁开眼睛,翡翠色的瞳孔深处流转着数据流:“不是逆转,是‘标准化’。他们在把我们拉回他们认为的‘正常状态’。”
她调出记忆根系截获的最新数据流。评估标准密密麻麻,足有三千七百条。其中第三条用红色高亮标注:
“文明情感指数超过阈值(0.87)将被判定为‘过度情感化’,存在自毁风险,建议修剪或重置。”
而乌托邦当前的情感指数是……0.91。
“我们太‘爱’了。”苏婉苦笑,“太爱彼此,太爱这座城市,太爱生命本身。在他们的标准里,这是病。”
杨帆握紧拳头:“所以现在怎么办?平衡说要对话,但我们连对话的对象都找不到。他们就像……就像天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质。”
“不,我们有线索。”苏婉指向数据流中的一个隐藏条目,“看这里。每次评估波动,都伴随着一种特殊的能量签名。记忆根系分析显示,这种签名与三万年前的‘播种者遗留物’高度相似。”
她调出一幅星图,星图上标记着十七个光点:“这些是乌托邦建立初期,在城市周边发现的古老遗迹。当时我们以为是前文明的遗物,但现在看来……”
“是播种者留下的监控站。”杨帆明白了,“他们在三万年前就布好了网,等着我们长大,然后验收。”
苏婉点头:“平衡的信息给了我们方向。但对话需要筹码。我们得找到……他们真正在乎的东西。”
就在这时,记忆根系传来剧烈的波动。
苏婉脸色一变:“他们在尝试……接入城市核心。不是暴力破解,是……‘合法’接入。他们使用了某种权限密钥。”
“权限密钥?”
“就像园丁有修剪果树的剪刀,播种者留有管理果园的钥匙。”苏婉快速操作,试图切断连接,但失败了,“钥匙在我们自己的系统里。盖亚协议……盖亚协议本身就是用播种者的技术框架构建的。林海当年得到的‘古老智慧’,可能就来自他们。”
连接建立。
苏婉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空间里没有任何物体,只有声音——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概念传输:
“评估对象:乌托邦共生文明。情感指数:0.91(超阈值)。稳定性评估:C-级。建议处理方案:情感模块修剪或文明重置。”
苏婉凝聚意识形体,在这个空白空间中显现:“你们是谁?凭什么评估我们?”
“播种者文明第三果园管理署。依据《果园管理条例第3版》,所有果园产物均需接受质量验收。”
“我们不是你们的‘产物’。”苏婉说,“我们是自己长出来的生命。”
“检测到反抗意识。情感指数上升至0.93。警告:过度情感化将触发强制修剪协议。”
空白空间中,突然浮现出无数透明的剪刀,剪刀尖端对准乌托邦的各个核心节点——生命之树、记忆根系、共生网络……
苏婉感到一阵寒意。但她想起平衡的话:展示价值。
“在修剪之前,我想给你们看样东西。”苏婉说,她将意识中储存的一段记忆提取出来,在空白空间中播放。
那是三年前战争结束时的画面。
林海化身巨树,用最后的生命力启动盖亚协议。所有幸存者手拉手站在树下,泪水与笑容交织。然后奇迹发生——废墟中长出嫩芽,伤口开始愈合,死者留下的不是仇恨而是希望……
画面继续。
是这三年的日常:孩子们在会唱歌的街道上奔跑,老人在会根据心情变化颜色的花园里下棋,战士的假肢长出了有感觉的新生组织……
最后,是苏婉自己的记忆——她与林海最后的对话,林海说:“相信生命自己的智慧。”
“……”
空白空间沉默了。
剪刀没有落下,但也没有消失。
过了很久,那个概念传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
“数据异常:产物表现出非预设进化路径。申请上级重新评估。在此期间,修剪程序暂停。”
连接切断。
苏婉回到现实,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怎么样?”杨帆扶住她。
“暂停了。”苏婉虚弱地说,“但只是暂停。他们要……向上级申请。而他们的‘上级’……”
她望向天空。
深空某处,一艘三万年前的飞船,正在调整航向。
二、圣树谷·密钥交易
任盈盈站在圣树前,掌心托着那片发光的叶子。
“我愿治疗,但不愿被奴役。”叶子上的字迹慢慢淡去,化作温暖的光点融入她的手掌。
艾莉娅的声音从谷外传来,通过能量场放大:“任女士,考虑时间到了。我们的仪器显示,圣树的能量场正在不稳定波动。如果你再不做出决定,三百二十六名伤者可能等不到明天日出。”
任盈盈看向山谷中的临时病房。那里躺着来自各个世界的伤者:有在战争中失去四肢的士兵,有被法则反噬的修士,有天生残缺的孩童,也有心碎欲绝的普通人……
每个人都望着她,眼神复杂——有祈求,有信任,也有理解。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兵对她点头:“任姑娘,不用管我们。这棵树……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
“胡说!”旁边一位抱着婴儿的母亲流泪道,“孩子才三个月大,她还没见过春天……”
任盈盈闭上眼睛。
平衡的信息在脑中回响:“接受交易,但增加条件……”
她睁开眼睛,翡翠光芒在瞳孔中亮起。不是妥协的光芒,而是决断。
“艾莉娅。”任盈盈的声音清晰传出山谷,“我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有几个前提。”
谷外,艾莉娅眼睛一亮:“请说。”
“第一,次级圣树的种子必须由圣树自愿给予,你们不能强行采集。第二,每个次级圣树必须有完整的自主意识,有权拒绝任何治疗请求。第三,所有治愈数据必须双向公开——你们可以研究我们,我们也要研究你们。”
艾莉娅皱眉:“前两条可以商量。但第三条……世界观察者的研究数据是机密。”
“那交易取消。”任盈盈毫不犹豫,“你们可以启动能量场,可以记录圣树自爆的数据。但你们永远得不到活着的、成长的、会选择的圣树样本。而死数据……对你们的研究价值有限吧?”
通讯那头沉默了。
任盈盈能想象艾莉娅正在和团队快速商议。果然,一分钟后,艾莉娅回复:“我们可以接受第三条的部分内容。但需要签署《研究互惠协议》,并设立联合监督委员会。”
“可以。”任盈盈说,“但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请说。”
“告诉我,你们找‘控制密钥’的真正目的。”
通讯突然中断。
任盈盈能感觉到,谷外的能量场剧烈波动了一下。三台仪器同时发出过载的嗡鸣。
几秒钟后,艾莉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压得很低,只有任盈盈能听到:“你怎么知道密钥的事?”
“圣树告诉我的。”任盈盈说,“它在你们的仪器里,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三万年前,播种者在每个世界都留下了控制密钥,用于必要时……重置整个果园。”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艾莉娅说:“今晚子时,我会单独进谷。我们面谈。”
能量场解除了一角,露出进入山谷的通道。
任盈盈握紧拳头。
她知道,自己正在触碰一个危险的真相。
三、归墟·剪刀停下的瞬间
幽影站在法则之树前,七彩的光芒不再用于防御,而是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中,新法则诞生后的奇迹正在上演:
一颗本应死亡的恒星,因为法则变异而“燃烧”出了新的能量形式,孕育出了硅基生命;
一条本应断裂的时间线,因为意外交汇而产生了时间回旋,让两个相隔千年的文明得以对话;
一片本应荒芜的星域,因为法则“错误”而长出了会思考的星云……
修剪者“白”手中的透明剪刀悬在半空。
她的金色眼睛盯着那些画面,几何图案的旋转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止。
“这些……”白开口,声音依然机械,但多了一丝迟疑,“这些都不在预设进化表中。”
“因为生命不需要表格。”幽影说,“你修剪过很多世界吗?”
白的眼睛重新开始旋转,这次是检索模式:“第七修剪者任务记录:三万年来,修剪过度变异世界473个,重置文明129个,铲除失控产物67个。”
“你记得它们的样子吗?”
“数据已归档。需要调取吗?”
“不。”幽影摇头,“我是问,你记得那些世界被修剪前的样子吗?记得那些生命最后的表情吗?记得他们为什么要‘变异’吗?”
白沉默了。
剪刀的刃尖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