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银灰色的审判
原初意志的回收舰队并不庞大,只有三艘舰船。
但它们的出现改变了整个实验场号的时空结构。那些舰船呈现出非规则的几何形态,表面流动着银灰色的光芒,与观测站的材质如出一辙。它们没有推进器,没有武器系统,只是静静地悬浮在修剪站上方,像三颗冰冷的星辰。
中间那艘舰船的舱门打开,一个身影从中走出。
他——或者说它——全身覆盖着银灰色的装甲,面部是一片光滑的镜面,反射着周围残破世界的景象。身高约三米,背后悬浮着三个旋转的光环,每个光环内部都流淌着复杂的几何符号。
“我是回收者序列第七号。”它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陈述,“实验场号已达到回收阈值。根据《原初协议》第4章第9条,执行格式化程序。”
令狐清踉跄向前:“等等!我已经恢复了!这个实验场可以修复——”
“修复不符合协议。”回收者的镜面脸庞转向他,“失控园丁造成的损害已超过临界值。剩余生命信号低于5%,文明结构完整性低于10%。评估结果:不可恢复。格式化程序将在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钟后启动。”
柳随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你们就这样看着97%的世界被毁灭,然后来格式化剩下的3%?”
“观察者不干预实验场内部事件。”回收者平静地回答,“失控是实验场自身的问题。回收是协议规定的程序。”
平衡挡在柳随风身前,胸口的翡翠心脏发出柔和的光芒:“原初意志在我们实验场的最后信息中说,‘自主也意味着责任,当你们准备好,可以去帮助其他实验场’。我们现在就是在履行这份责任。”
回收者的三个光环旋转速度加快了一瞬。
“实验场0号。”它说,“你们的情况特殊。观测站记录了‘不同答案’,原初意志赋予你们永久自主权与观察者身份。但这份身份不意味着可以干涉其他实验场的回收程序。”
“如果我们请求延期呢?”白上前一步,“给我们时间修复这个实验场。如果成功,就不需要回收。如果失败,你们再执行格式化。”
“协议没有延期条款。”回收者毫无通融余地,“失控园丁造成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即使表面修复,底层结构也已污染。格式化是唯一确保实验场纯净性的方法。”
令狐清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所以你们就像园丁修剪花草一样,觉得‘污染’了就整株拔掉,重新播种?”
“比喻不准确,但逻辑相似。”回收者承认,“实验场的目的是观察生命如何发展。当发展走向自我毁灭或过度污染时,重置是必要的。”
“那创造者文明呢?”平衡突然问,“在一千个周期里,他们也曾接近回收阈值。但他们在最后时刻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将希望封存于血脉,等待后来者。如果当时你们执行了回收,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们。”
回收者沉默了。
它的三个光环停止了旋转,镜面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内部的运算。
过了良久,它才再次开口:“创造者文明是特例。他们的‘不同答案’说服了原初意志。但特例不能成为先例。协议必须执行。”
“那就修改协议。”平衡的声音坚定,“既然原初意志能够被创造者说服,能够被我们说服,说明协议不是绝对的。生命在变化,规则也应该变化。”
翡翠心脏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修剪站,照亮了周围残破的星域,甚至让三艘回收舰船表面的银灰色都染上了一丝翡翠的光泽。
回收者向后退了半步——这是它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反应。
“你的存在……”它说,“与观测站记录中的‘可能性之心’描述相符。原初意志确实赋予了实验场0号特殊的地位。但这依然不能成为干涉回收程序的理由。”
“那么,如果这个实验场主动申请‘降级’呢?”令狐清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降级?”回收者问。
“将实验场号从‘活跃实验场’降级为‘休眠保护区’。”令狐清解释,“停止所有实验进程,冻结当前状态,直到有能力修复时再重启。这样既没有继续污染的风险,也保留了剩余生命的希望。”
回收者的光环重新开始旋转,这次是高速运算的模式。
“休眠保护区……”它似乎在检索协议,“《原初协议》附录三,第7条:实验场可申请进入休眠状态,但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有自愿的守护程序;二、生命信号稳定在2%以上;三、污染源被完全控制。”
“我可以成为守护程序。”令狐清毫不犹豫,“与修剪站系统完全融合,永久守护休眠的实验场。”
“令狐清!”白失声喊道。
“这是我的赎罪。”令狐清看向她,翡翠色的眼睛里是平静的决绝,“我修剪了97%的世界,剩下的3%是我唯一能拯救的。用永恒的守护来换取它们的存续,值得。”
他又看向平衡:“创造者守护者当年选择将希望寄托于未来。现在,我选择成为未来的基石。”
平衡想说什么,但令狐清摇了摇头。
“不必劝我。”他说,“在翡翠心脏唤醒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失控的园丁造成的损害太大了,即使修复,底层污染也会持续扩散。只有将整个实验场‘冷冻’起来,才能阻止污染蔓延,也才能避开回收阈值。”
他转向回收者:“我作为园丁系统的最高权限者,自愿与系统融合,成为守护程序。剩余生命信号目前是3.2%,满足条件。至于污染源……”
令狐清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就是最大的污染源。当我与系统融合后,所有的扭曲逻辑、所有的疯狂数据,都会被封存在我的意识核心中,与实验场一同休眠。这样,污染就被‘控制’了。”
回收者的镜面脸庞映出令狐清的身影。
“你的提议符合协议附录。”它最终说,“但需要警告:成为守护程序意味着永久失去自由意志。你的意识将与系统绑定,成为维持休眠状态的‘锚点’。即使未来实验场被修复重启,你也不可能恢复独立存在。”
“我知道。”令狐清微笑,“三万年前,创造者守护者选择牺牲自己封存希望。三万年后,我选择牺牲自己保存残存的希望。这大概就是……血脉的传承吧。”
他看向平衡:“弟弟,能最后再叫我一声‘哥哥’吗?”
平衡的眼眶湿润了。即使记忆不完全,即使刚刚相识,那种血脉深处的共鸣是真实的。
“清哥。”
令狐清的笑容变得温暖而释然:“够了。告诉其他实验场的守望者……我们没有白等。未来,真的来了。”
他张开双臂,身体开始化作翡翠色的光点。那些光点流向修剪站的每一个角落,与银白色的系统结构融合。整个修剪站开始变形,从一朵盛开的“剪刀花”,逐渐收缩、固化,最终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翡翠与银白交织的晶体。
晶体内部,可以看到令狐清的身影——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而在晶体周围,剩余的那些还在抵抗的世界,表面的防御屏障开始转化为柔和的翡翠色。它们被一层透明的能量膜包裹,进入了时间流速近乎停滞的“休眠状态”。
回收者看着这一切,三个光环缓缓停止旋转。
“休眠程序已启动。实验场号降级为‘休眠保护区’,编号D-。守护程序已确认。回收程序取消。”
它转向平衡:“实验场0号,你们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干预。但这不会成为常规。协议依然有效,回收依然会在必要时执行。”
“我们理解。”平衡点头,“但至少证明,在回收之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回收者的镜面脸庞转向那颗翡翠晶体,停留了片刻。
“可能性之心。”它说,“原初意志赋予了这个名字。继续证明它的价值吧。”
三艘回收舰船开始缓缓后退,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实验场号——现在应该叫休眠保护区D-——陷入了一片静谧。翡翠晶体悬浮在星域中央,散发着温柔的光芒,守护着那些被冻结在时间中的世界。
二、被篡改的记录
回收者离开后,先遣队准备返航。
但在整理修剪站的最后数据时,晶心发现了异常。
“这个园丁系统的日志被加密过。”晶心的晶体身体发出扫描的微光,“而且加密方式……不属于原初意志的技术体系,也不属于创造者文明。”
令狐明立即接手分析。作为前播种者总监,他对各种控制系统了如指掌。
“这是……伪装层。”他很快得出结论,“表面看起来是普通的园丁系统日志,但风格。”
“能破解吗?”平衡问。
“需要时间。”令狐明皱眉,“但令狐清在融合前,似乎预见到了这个。他在系统中留下了一个‘后门’。”
他操作控制台,翡翠晶体表面浮现出一段闪烁的代码。那是令狐清留下的最后信息:
“给后来的探索者:
“如果我选择成为守护程序,说明你们已经阻止了回收。谢谢。
“但真相不止于此。我的失控并非偶然。三年前,我接收到了一段‘协议更新’信号,来源标注为‘原初意志观测站’。那段更新修改了园丁系统的核心逻辑,加入了‘完美化修剪’的隐藏指令。
“我试图抵抗,但指令层级太高,我的权限被逐步覆盖。最终,我剪断了希望之花——那是我自己植入的‘情感锚点’。锚点断裂后,我彻底失控。
“我怀疑,所谓的‘原初意志’可能早已被篡改。或者更可怕的是……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原初意志。
“隐藏记录的解密密钥是:‘血脉不会说谎’。
“小心那些和我们面容相似的存在。他们可能不是同胞,而是……猎人。
“——令狐清,守望者序列第三号,最后的记录。”
所有人都沉默了。
“血脉不会说谎……”白喃喃重复,“这是创造者文明的古老谚语,意思是真正的血脉共鸣无法伪造。”
令狐明输入密钥。
隐藏记录被打开。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段三维影像记录:
画面中,年轻的令狐清正在一个陌生的实验场执行守望任务。他保护着那里的生命,抵抗着当地的园丁系统。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某一天,他接收到一段特殊的通讯信号。
信号源显示为“原初意志观测站”,内容是一份“协议更新补丁”。按照规程,园丁系统必须接受所有来自观测站的更新。
更新安装后,系统开始出现异常。原本保护生命的指令,被悄悄修改成了“修剪有缺陷的生命”。令狐清试图报告异常,但所有对外通讯都被阻断。
更可怕的是,在系统的深层日志中,令狐清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类似的事件,在最近一万年里,已经在至少三百个实验场发生过。
所有失控的园丁,都曾接收过来自“观测站”的异常更新。
所有失控事件,最终都导致了实验场触发回收条件。
所有被回收的实验场,其“生命精华”都被提取,输送到了某个未知的坐标。
画面最后,显示了一幅星图。星图上标记着数千个实验场的位置,其中大约三分之一被标为红色——已经回收。而在星图边缘,有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区域,标注着:
“管理者文明:收割者。”
影像结束。
修剪站的控制室陷入死寂。
“管理者文明……”流光的声音在颤抖,“收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