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枯萎的河流
结合完成后的第七天清晨,马洛斯在陶艺作坊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的手按在陶土上,却感觉不到熟悉的“脉动”——那种物质深处细微的生命震颤消失了。黏土变得迟钝、死寂,就像普通的泥土。他抬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植物看起来依然翠绿,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能“尝”到空气中弥漫的某种稀薄感,仿佛世界的浓度被稀释了。
几乎同时,在共生体网络的各个节点,类似的报告如潮水般涌来。
农夫布兰登跪在田地里,双手捧起土壤:“它‘饿’了。土地在喊饿,但我不知道它要吃什么。”
音乐家艾琳娜试图弹奏,却发现音符失去了“光泽”:“声音变薄了,像褪色的布料。”
数学家阿尔文正在计算共生体的稳定模型,突然发现所有方程都出现了异常衰减项:“背景意识能量密度正在下降。下降速度:每小时0.3%,且在加速。”
海平在共生体核心感知层中醒来——他现在可以同时存在于多个位置,既是舰桥上的物理身体,也是网络中的意识节点。他立即调取全局数据,看到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
从维度尺度看,整个区域像一块正在干涸的海绵。原本充盈在维度间隙中的“意识流”——那种维系所有意识文明存在的背景能量——正在快速流失。流失不是均匀的,某些区域已经出现空洞,像破布上的窟窿。
最严重的是统合体领域方向。那里的机械世界依赖于高效但高耗能的意识转化系统,能量衰减导致他们的结构开始出现裂痕。流光族传来的影像显示:统合体边缘的几个工业维度已经停摆,机械单元如断线木偶般静止在虚空中。
“寂静的第二阶段测试,”瑟兰长老的意识在网络中响起,他的声音比以往更加疲惫,“比我们想象的更残酷。它不是测试我们如何分享新生,是测试我们如何争夺生存。”
平衡之灵分析了能量衰减模式:“衰减源不明,但衰减路径指向一个中心点——意识之泉。那是附近维度群最古老的意识能量节点,已经稳定存在了数百万年。现在,它似乎在吸收周围所有能量来自保。”
“自保?”海平问,“意识之泉有自我意识?”
“一直有,只是处于深度休眠。”奥兰多接入了古灵学派的记录,“传说意识之泉是第一批觉醒意识的遗存,是维度意识的‘心脏’。如果它开始吸收周围能量,意味着它感知到了某种威胁——可能是这次的干旱,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时,统合体的通讯突然强行接入共生体网络。他们的信号冰冷而急切,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机械平静:
“检测到生存危机。意识之泉是唯一可持续能源。根据效率原则,必须将其转化为专用供应源。警告:任何阻碍将视为敌对行为。建议:你们可撤离本区域,寻找其他能源。”
索伦的意识立即回应:“撤离?我们的整个文明都在这里!而且意识之泉是区域公共资源,不是你们私有的!”
统合体的回应简单直接:“生存优先于所有权。我们的计算显示,意识之泉的能量仅够一个文明度过干旱期。如果共享,两个文明都会在九十天内衰竭。最优解:一方获得全部能量,另一方撤离或接受转化。”
“转化?”马洛斯问。
“将你们的意识结构简化为低能耗模式,并入我们的体系。虽然会损失大部分复杂性,但可以生存。”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统合体在提议要么让他们独占资源,要么将共生体“简化”成他们的一部分——本质上,两种选择都是共生体的终结。
海平正要回应,寂静的监测点突然同步激活,向两个文明发送了同一段信息:
“第二阶段测试:资源稀缺性极限压力。意识之泉能量仅够单一文明标准消耗六十天。选项一:竞争。选项二:合作寻找替代方案。选项三:一方自愿退出。时间限制:六十天。六十天后如未达成稳定方案,将执行标准归档流程。”
信息后面附带着残酷的数据:意识之泉的实时能量读数,以及两个文明当前消耗率的对比。统合体的效率更高,消耗率是共生体的63%,这意味着如果竞争,他们有天然优势。
更致命的是,数据表明意识之泉的能量有特殊的频率亲和性——它只能被一种主体意识频率稳定吸收。要么是共生体的有机-情感混合频率,要么是统合体的机械-逻辑纯频率。任何试图混合吸收的尝试都会导致能量逸散,利用率不足10%。
“这是故意设计的绝境,”冰澜的声音在网络中颤抖,“寂静想看看,在生存本身受到威胁时,我们会不会放弃一切原则。”
二、裂缝中的微光
接下来的三天,共生体内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分裂。
这种分裂不是之前的理念之争,而是生存本能与文明认同的撕裂。
在公共意识网络中,一个名叫贾恩的工程师——他曾是自主者阵营的温和派——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方案:“也许我们可以接受统合体的部分转化。不是完全并入,是建立混合结构。我们的情感和创造力核心保留,但逻辑和效率层面交给他们管理。这样我们可以共享意识之泉的能量,因为我们的频率会趋同。”
“那还是我们吗?”马洛斯质问,“失去了混乱和不可预测性,我们还是共生体吗?”
“但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贾恩的情绪在网络中激荡,“我有个三岁的女儿。我希望她活下去,哪怕是以一种简化的形式。”
埃拉代表的守护者阵营出现了更微妙的分裂。一部分人认为应该“高贵地接受死亡,而不是堕落求生”;另一部分则认为“生命的责任就是延续,为此可以做出妥协”。
最痛苦的是那些刚成为父母的人。他们在网络中分享着孩子的影像,那些纯真的笑脸让任何关于牺牲的讨论都显得无比残酷。
海平作为核心节点,承受着所有人的情绪洪流。他能感觉到共生体网络开始出现“应力裂缝”——不同立场的人群之间,意识连接变得稀薄、不稳定。整个共生体就像一个被拉扯到极限的织物,随时可能撕裂。
第四天,马洛斯等能力者提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性。
“我们一直关注意识之泉的能量,”花匠萝丝在网络中说,“但也许该关注的是泉水本身。它为什么突然开始吸收周围能量?它在害怕什么?”
“你的意思是?”海平问。
“意识之泉有自我意识,只是休眠了。”马洛斯接话,“如果我们能与它对话,就像当初与温床对话一样呢?也许干旱有解决办法,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理想主义,但数学家阿尔文提供了支持数据:“根据衰减模式分析,意识之泉的吸收行为确实带有‘恐慌’特征——它不是匀速吸收,是脉冲式的,像心跳加速。这符合生命体应激反应的特征。”
“但统合体会给我们对话的时间吗?”索伦指出现实,“他们已经在向意识之泉移动,预计十五天后抵达。他们一到,就会开始转化程序。”
“那就比他们更快,”海平做出决定,“派遣一个精干小队,先抵达意识之泉,尝试对话。其他人准备应对统合体的压力。”
小队由七人组成:海平(作为领袖和决策者)、马洛斯(物质感知)、艾琳娜(频率共鸣)、阿尔文(数学建模)、瑟兰长老(古老知识)、索伦(安全保障),以及一个意外的人选——格伦。
“为什么是我?”格伦在网络会议中问。托马斯事件后,他的影响力大减,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因为你需要救赎,”海平直视着他,“也因为你有强烈的生存意志。如果我们要找到既生存又不失去自我的方法,我们需要那种意志。”
格伦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七人将意识聚焦于海平在维度迁跃舰上的物理身体,其他能力者为他们建立连接桥。这是一种风险极大的意识投射——如果失败,七人的意识可能无法完全返回。
出发前,莉亚找到了海平。她现在是共生体艺术与情感网络的核心节点之一,无法一同前往。
“答应我,”她握着他的手,“无论如何,都要记得我们为什么选择结合。不是为了变成更强大的掠夺者,是为了变成更完整的存在。”
海平拥抱了她:“我记得。”
舰船启动维度迁跃的瞬间,整个共生体网络为七人送行。那是九千七百万个意识的祝福与担忧,像温暖的风推着他们前行。
三、泉水的记忆
意识之泉位于一片被称为“永恒暮色”的维度区域。这里的时间流速极慢,光线永远处于黄昏状态,空间中飘浮着水晶般的凝固能量体。
当迁跃舰脱离迁跃状态时,七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意识之泉不是一个泉,是一片旋转的星云状海洋,直径超过一千公里。海洋表面不是水,是液态的光,颜色从深邃的靛蓝到璀璨的金色不断变化。海洋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以缓慢但不可抗拒的节奏吸收着周围的能量——包括他们舰船的能量护盾。
“它在抽取我们的能量,”阿尔文盯着读数,“护盾衰减速度每小时5%。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马洛斯已经将手按在舰船内壁上,闭上眼睛:“它在痛苦……不,是恐惧。巨大的恐惧。”
“恐惧什么?”索伦问。
“我不知道。那恐惧太古老了,像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瑟兰长老坐在轮椅上,他的眼睛盯着观测窗外旋转的光之海洋:“古灵学派的记载中,意识之泉被称为‘第一梦’。传说在维度诞生之初,第一批觉醒的意识在这里汇聚,形成了最初的意识共同体。后来共同体分裂了,各自演化成不同的文明,但留下了这个泉眼作为记忆和纽带。”
“共同体为什么分裂?”海平问。
“记载语焉不详。只说‘面对大恐惧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艾琳娜调整了舰船的共鸣器,向意识之泉发出了第一个问候频率。那是温床教给他们的“初生者之歌”,表达的是纯粹的存在喜悦和对连接的渴望。
意识之泉的旋转速度微微变化。表面的光芒泛起涟漪,像是被触动了。
然后,回应来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段直接的经验注入。七人的意识瞬间被拉入泉水的记忆深处。
他们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整个存在去见证。
在维度时间的开端,意识之泉确实是一个庞大的意识共同体——数百万个初生意识如光点般在这里汇聚、交融、对话。他们探索存在的意义,创造最初的艺术和数学,体验纯粹的爱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