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塔外,夕阳如血。
第四轮战罢,天星壁上的名字从六百八十三骤减至六十四。
六十四枚金色星辰悬浮于玉璧之上,每一枚都代表一名晋级者,每一枚都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排名第一的星辰,名曰“苏星瑶”。
她今日认输了,却依然是夺冠最大热门。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输给尘叶,她只是不想赢。
排名第六十四的星辰,名曰“尘叶”。
它是六十四枚星辰中光芒最黯淡的一枚,悬在玉璧最边缘,如一颗刚刚点亮、随时可能熄灭的残星。
但它亮了。
从两千七百三十一名参赛者中,从金仙四层初期、无剑、无宗门、无背景的绝境中,它亮了。
天星塔执事将六十四强的名单以星光投影,昭告整座天星城。
“本届星辰法会六十四强已定——”
“三日后,第五轮开启,决出三十二强。”
“三日后,败者淘汰,胜者进入苍澜秘境候选池。”
“三日后——”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暮色中,如暮鼓,如晨钟。
——
天星城东区,云阁。
尘叶盘膝坐在二层静室,周身灰银光芒如雾如霭。
他今日接了苏星瑶三剑。
第一剑,七成功力,他退了九步。
第二剑,七成功力,他退了十二步,虎口崩裂。
第三剑,八成力,他退无可退,撞上禁制,五脏移位,喷血半跪。
但他接住了。
金仙四层初期,徒手,接金仙六层巅峰三剑。
战后,他没有回云阁。
他独自坐在擂台边缘,以混沌星辰之力温养经脉,直至夕阳西沉,直至观战席人群散尽,直至林霜也悄然离去。
然后他才起身,一步一步走回来。
紫璎在门口等他。
她没有问他伤势如何,没有问他为何不早点回来疗伤。
她只是递上一杯温茶。
“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轻声道。
尘叶接过,一饮而尽。
“嗯。”他道,“刚好。”
紫璎垂眸,接过空杯,转身下楼。
她脚步很轻,裙角擦过楼梯的声音细不可闻。
尘叶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没有说谢谢,她也没有说不客气。
有些话,不必说。
——
静室中,尘叶将神识沉入丹田。
星辰道种静静悬浮,表面的十二道四色纹路比昨日更清晰了几分。那是四女的本源精血留下的印记,每一道纹路都是一缕羁绊,在道种表面缓缓流转。
他今日接苏星瑶三剑,最后那一剑,道种逸出了一缕初代星主的剑意残韵。
那缕剑意很微弱,甚至不如对战幽玄时的十分之一。
但它更凝实了。
不是十万年前那位星主的剑意,而是他自己消化、理解、融合之后的剑意。
虽然还只是雏形。
但那是他自己的。
尘叶睁开眼。
窗外暮色已深,天星塔的灯火隔着三条街映过来,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苏星瑶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星宿海,等你。”
不是“你来星宿海”,而是“星宿海等你”。
仿佛她早已知晓,他终有一日会踏入中洲,踏入那座统御三洲的仙道巨宗。
仿佛她已在那个位置,等他到来。
尘叶没有细想。
他将这些念头压下,重新闭目调息。
三日后便是第五轮。
那时,苏星瑶不会再让。
那时,他必须有自己的剑。
——
同一时刻,天星城南,地窖。
幽玄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一枚漆黑令牌。
令牌上,六十四强名单以血色星光凝成,每一枚名字都在黑暗中散发微光。
他的目光越过苏星瑶,越过青岚剑子,越过流云仙子,越过万剑阁林霜。
落在最后一枚名字上。
尘叶。
幽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六十四强……”他低声道,“比本座预想的更快。”
他抬手,食指轻点令牌。
令牌上的血色星光骤然扭曲,六十四枚名字如棋子般在黑暗中重新排列——
苏星瑶,第一组。
林霜,第八组。
青岚剑子,第十六组。
流云仙子,第三十二组。
尘叶——
第五十三组。
对手:幽冥道·幽魅。
金仙五层巅峰。
幽玄看着那个名字,笑意更深。
“三百年了。”他轻声道,“魅儿,该你出关了。”
令牌中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酥媚入骨:
“爹爹终于舍得叫我了?”
幽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令牌上那枚黯淡的星辰,幽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他三千年来,唯一一次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纯粹的……
期待。
“那小辈的剑断了。”他道,“你去会会他。”
“断了?”幽魅的声音带上一丝失望,“那不一下就死了?多没意思。”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幽玄道,“他身上有初代星主的剑意残韵,还有混沌归元道体、星辰道种。”
“你慢慢玩,别玩死就行。”
幽魅轻笑一声:“爹爹真疼我。”
令牌上的血色星光缓缓熄灭。
地窖重归黑暗。
幽玄独自盘坐,幽绿眼眸中映着那枚黯淡的星辰。
他想起三个月前,紫微别院上空那一剑。
那一剑,他只差三寸便死。
三千年了,他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而持剑之人,只是个金仙二层的小辈。
幽玄闭上眼。
他忽然笑了。
“有趣……”
——
天星城东,云阁。
亥时三刻。
四女都已回房,阁中寂静无声。
尘叶仍在静室调息,经脉中的暗伤已愈合七成,明日便可痊愈。
他忽然睁开眼。
窗外,有人。
不是幽冥道的探子,不是天枫宗的刺客,不是任何他预想中的敌人。
那道气息清冷、孤高、凛冽如霜。
是他今日在擂台上见过的人。
尘叶起身,推门。
月光下,一道白衣身影持剑而立。
林霜。
她依然穿着那袭素白留仙裙,青丝以白玉簪绾起,没有戴任何钗环珠翠。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清冷的容颜映得如玉如霜。
她站在云阁外的青石小径上,距大门七步。
不远不近。
不亲近,不疏离。
尘叶站在门内,没有踏出去。
“林仙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林霜看着他。
月光下,她那双素来冷冽如冰的眼眸,竟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波动。
“白日里,”她轻声道,“你在擂台上说,缺星辰铁母。”
尘叶点头。
“苍澜秘境深处有。”林霜道,“星核断层,万年积累。”
尘叶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林霜却沉默了。
她握着寒魄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
“我陪你去取。”她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尘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月光下这个白衣女子。
万剑阁阁主独女,苍澜洲十大仙子第七,百岁金仙五层。
她本该是天之骄女,众星捧月,万千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