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寻徵(1 / 2)

秋日的黄昏来得似乎格外早些,天际那抹残阳如同稀释的胭脂,恹恹地涂抹在墨家庄高低错落的屋檐上,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凄清。风掠过枯黄的竹梢,声音不再清脆,只剩下干涩的摩擦,像极了某人此刻的心境。

沈惊堂独自一人,走在通往墨徵所居“听雪苑”的青石小径上。他换下了一身劲装,只穿着寻常的深青色棉袍,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经过沙场淬炼的挺拔与冷硬。只是这份冷硬之下,似乎又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一种被无形枷锁重重束缚后、从缝隙中渗出的疲惫与沉寂。

与母亲那场激烈的、几乎摧毁所有温情的冲突过后,他应下了那桩婚事,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锦瑟院那片狼藉仿佛还在眼前,母亲那尖锐的、带着泣血的“不知廉耻”四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灵魂上,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需要逃离。

逃离那令人窒息的主院,逃离母亲那混合着爱与掌控的、令人绝望的目光。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听雪苑外。或许,在这个性情疏淡、却总能看到事情本质的二弟这里,他能找到片刻的安宁,或者说,找到一丝不至于被全然否定的微光。

……

听雪苑内比外面更显幽静。几丛晚菊在墙角寂寞地开着,颜色是那种褪了色的浅金,并不如何耀眼。院中那株老梅树叶片已落尽,遒劲的枝干伸向暮色渐合的天空,勾勒出几分孤峭的意味。

沈惊堂并未让人通传,径直走了进去。穿过月洞门,便看到墨徵正坐在廊下的躺椅里,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银灰色狐裘毯子,膝上放着一卷书,似乎看得入了神。齐麟并不在他身边,想是有事外出。

夕阳的余晖懒懒地照在墨徵身上,给他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书卷气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得专注,并未立刻察觉到兄长的到来。

沈惊堂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二弟身上有种奇特的安定力量,仿佛外界的纷扰喧嚣,到了他这里,都会被那层疏淡的外壳过滤,变得无足轻重。这种气质,与惊木的执拗冷冽,与自己的沉重压抑,都截然不同。

似乎是感应到了视线,墨徵缓缓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院中的沈惊堂。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书卷,掀开毯子站起身,唇角自然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大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平和,带着些许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

沈惊堂走上前,在廊下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他膝上的书卷,是一本讲述九州异闻的杂记。

“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你。”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寻常,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

墨徵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兄长情绪的不对劲。他没有点破,只是重新坐下,将狐裘毯子拢了拢,顺手拿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紫砂壶,斟了一杯热茶,推到沈惊堂面前。

“秋深露重,大哥喝杯热茶暖暖。”他语气自然,仿佛兄长只是寻常串门。

沈惊堂端起那杯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却暖不透那颗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心。他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却很慢。

兄弟二人一时无话。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炉火上茶水轻微的沸腾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包容。

“二弟,”最终还是沈惊堂先开了口,声音低沉,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仿佛在对着树说话,“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有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墨徵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兄长紧绷的侧脸轮廓。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吹拂着杯中的热气,半晌,才慢悠悠地道:“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之事,十有八九。譬如出身,譬如血脉,譬如……一些与生俱来的责任。”

他的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中了沈惊堂心中最隐秘的痛处。责任……又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