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有的选择,会伤及他人,违背伦常,甚至……万劫不复呢?”沈惊堂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艰难,“是该顺从本心,还是……屈从于所谓的‘正道’?”
他终于问出了口,虽然依旧隐晦,但指向已然明确。他知道二弟聪明,定然能听懂他话中所指。他像是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迫切地需要一点光,哪怕那光来自同样身处迷雾中的同伴,哪怕那光微弱得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墨徵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目光也投向那株老梅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他想到了自己与齐麟。虽说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并无血缘羁绊,可在这世俗眼中,两个男子相恋,又何尝不是一种“违背伦常”?若非他性子疏淡,齐麟实力强横,加之母亲体弱多病,父亲不甚管束,对于性取向这些无所谓,他们的路,恐怕也不会比大哥此刻好走多少。
“正道……”墨徵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何为正道?不过是多数人认为对的路罢了。可对的路,未必是心之所向。”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淡淡的悲悯,“大哥,这世间之事,并非只有黑白两面,更多的是混沌的灰。顺从本心,或许会带来痛苦和责难;但若一味屈从,压抑本性,久而久之,心会死的。”
“心会死……”沈惊堂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是啊,他现在,不就正在经历着这种“心死”的过程吗?
答应那桩婚事,斩断不该有的念想,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经在那场与母亲的争吵中,碎裂开来,再也拼凑不回去了。
他看着墨徵,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羡慕,也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羡慕二弟能活得如此通透自我,嫉妒他能与所爱之人,虽不易,却终究能并肩而行。
……
“二弟,你……”沈惊堂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想问二弟是否也曾面临过如此艰难的选择,想问他是如何扛住那些压力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徒劳。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又如何能真正感同身受?
墨徵似乎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他转过头,看着兄长那双承载了太多重负、此刻显得格外疲惫和迷茫的眼睛,轻声道:“大哥,我不知你具体所指为何。但我知道,你肩上扛着的东西,远比我和惊木要多。只是……无论如何抉择,望你记得,这听雪苑的门,永远为你开着。若觉得累了,倦了,无处可去了,便来这里坐坐。我这里,别的不多,清茶一盏,闲书几卷,片刻安宁,总是有的。”
他没有追问,没有评判,只是给予了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理解与包容——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喘口气的角落。
沈惊堂怔住了。他看着二弟那双清亮而平静的眸子,心中那冰封的坚硬,仿佛被这温和的话语悄然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股酸涩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
那茶,依旧很苦。
但这一次,他似乎尝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理解和慰藉的回甘。
“多谢。”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却比来时松快了一丝。
“兄弟之间,何须言谢。”墨徵笑了笑,重新拿起膝上的书卷,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番触及灵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惊堂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廊下的灯笼被侍女一一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他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也没有找到解脱的方法,但在这片短暂的宁静与理解中,他那颗被反复撕扯、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似乎……又勉强找回了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听雪苑。
也笼罩了沈惊堂前路未知的命运。
但至少在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