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庄西北角,有一处名为“静心苑”的院落,与主院的富丽堂皇、锦瑟院的精致婉约皆不相同。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庭院疏于打理,草木恣意生长,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近乎荒芜的寂静。此处,正是墨风正室夫人,墨徵的生母——虞衡兮的居所。
深秋的寒意在此处似乎格外浓重,连阳光都显得吝啬,只肯在廊下投下几缕稀薄的光斑。院内那几株老柿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些干瘪橘红的果子,如同凝固的血滴,孤零零地挂在黝黑的枝头,在寒风中轻微摇曳。
……
此刻,静心苑那间陈设简朴、却一尘不染的小厅内,却并非只有药香。炭盆里燃着银霜炭,驱散着部分寒意。两个女子对坐在窗下的矮榻上,中间隔着一张摆放着清茶与几样简单点心的黑漆小几。
其中一人,正是虞衡兮。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月白云纹棉袍,未施脂粉,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不时以一方素帕掩唇,发出几声低低的、压抑的咳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然而,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偶尔抬起时,却透着一股与病体截然不同的、洞悉世事的清明与淡然。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她穿着一身料子普通、剪裁却极为利落的靛蓝色常服,未戴过多首饰,仅以一根素银簪子绾发。她身姿挺拔,纵然是坐着,也自带一股松柏般的风骨。面容算不得十分美丽,却眉目舒朗,眼神明亮锐利,顾盼间自有一般久居人上的从容与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沙场的飒爽之气。她正是齐麟的母亲,昔日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将军——百里泱。
“你这身子,还是这般不见起色。”百里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显然是对这寡淡的茶水不甚满意,目光却带着真切的关切落在虞衡兮身上,“这墨家的深宅大院,终究是太过阴寒,于你养病无益。”
虞衡兮轻轻放下掩唇的帕子,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意:“老毛病了,苟延残喘罢了。倒是你,不在北境逍遥,怎有闲暇来我这冷清之地?”
“麟儿在此,我自然要来。”百里泱说得理所当然,目光扫过这清寂的院落,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况且,这墨家庄近来……似乎颇不平静。听闻,墨风那老家伙的妾室,正张罗着给嫡长子议亲?”
虞衡兮眼睫微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是苏家的女儿,门当户对,品貌端庄,是桩……‘好’亲事。”她将那个“好”字,念得极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百里泱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冷哼一声,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不屑:“门当户对?品貌端庄?不过是些粉饰太平的把戏!我虽远在北境,也听闻你那长子与幼子……关系非比寻常。如今这般急匆匆地定亲,怕是有人心里有鬼,想要快刀斩乱麻吧!”
她话音未落,厅外便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柔的脚步声。
虞衡兮与百里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帘栊被侍女打起,唐姝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试图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这位常年被她无形压过一头的正室面前,以彰显自己如今在墨家的地位与“功劳”。然而,她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焦虑与疲惫,以及眉梢间那丝因连日操劳和内心煎熬而生出的细纹,却暴露了她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风光从容。
“姐姐今日气色瞧着倒好,”唐姝蓉脸上堆起温婉得体的笑容,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虞衡兮,随即落在了百里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化为更深的热情,“哎呀,不知有贵客在此,姝蓉贸然前来,真是打扰了。这位是……?”
是哪位来着?
“百里泱。”百里泱放下茶杯,报上姓名,态度不冷不热,既不失礼,也未见多少热络。她只是淡淡地打量着唐姝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层层叠叠的华服与脂粉,直视她内心深处的仓皇。
唐姝蓉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面上笑容却愈发殷切:“原来是百里将军,久仰大名!齐公子英武不凡,果然是虎母无犬子!”她说着恭维话,顺势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位置恰好在虞衡兮下首,姿态摆得极低,却又带着一种微妙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虞衡兮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重新执起帕子,掩唇轻咳了两声。
……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凝滞。
唐姝蓉显然不是来闲话家常的。她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将话题引向了沈惊堂的婚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身负重任的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诉苦意味:“……苏家那姑娘,真是万里挑一的好人品,性子柔顺,知书达理,与惊堂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桩婚事若能成,也算是了却了老爷和我一桩最大的心事。只是这筹备起来,千头万绪,难免有些疏漏,还望姐姐……”
她话未说完,百里泱却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她:“唐夫人为了墨家嫡子的婚事,当真是尽心竭力,煞费苦心。”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唐姝蓉略显僵硬的手指,“只是不知,这般‘苦心’,当事人……可曾领情?”
唐姝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连指尖都微微发凉。她强撑着笑意,道:“百里将军说笑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惊堂他……自是明白事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