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百里泱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沙场的压迫感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可我方才进来时,似乎听闻贵庄的三公子……不知所踪了?就在这议亲的当口?唐夫人,这世间之事,有时并非快刀就能斩断乱麻,逼得太紧,只怕……适得其反,玉石俱焚。”
她的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唐姝蓉心中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唐姝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她猛地看向虞衡兮,却见对方依旧垂眸敛目,仿佛神游天外,并未因这惊人的消息而有丝毫动容。可她越是这般平静,唐姝蓉心中就越是恐慌!她知道了!她一定早就知道了!甚至……眼前这位百里将军,恐怕也知晓内情!
一种被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人前的羞耻与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你……你们……”她声音发颤,想质问,想辩解,可在那两道一道平静似水、一道锐利如冰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与借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姝蓉啊,姝蓉,”一直沉默的虞衡兮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孩子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走。我们做母亲的,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有些线,画得太早,勒得太紧,伤的……往往是握线最深的那个人。”
她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眸子看向唐姝蓉,里面没有指责,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悲悯。
“惊木那孩子,性子看似冷,骨子里却最是执拗刚烈。你逼惊堂,实则是在逼他。”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如今这般局面……你可曾想过,若惊木在外有何不测,惊堂他……此生可能心安?你这般‘为他好’,到头来,究竟是爱他,还是……害了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唐姝蓉强撑的镇定。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他们好!我是为了墨家!”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情绪彻底失控,“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懂!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换做是你们的儿子……你们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吗?!”
她指着虞衡兮,又指向百里泱,状若疯癫,泪水冲花了精致的妆容,露出底下憔悴而扭曲的面容。
百里泱冷眼看着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带着冰冷的威严:“我百里泱的儿子,喜欢谁,是他的自由。只要他认定了,是男是女,是妖是魔,我这个做娘的,只会替他扫平前路障碍,绝不会成为他路上最大的那块绊脚石!”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金戈铁马般的决绝与坦荡,与唐姝蓉那充满恐惧与控制的“爱”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唐姝蓉被她的话震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绣墩,踉跄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她看着眼前气度从容的百里泱,又看看榻上虽病弱却眼神清明的虞衡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她所有的“苦心孤诣”,所有的“牺牲奉献”,在这两位女子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绝望、委屈、愤怒、还有那被戳破心思后巨大的恐慌,如同毒焰般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再也无法待下去,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出了静心苑,将那满室的药香、茶香,以及那令人无地自容的沉默与审视,统统甩在了身后。
……
厅内,重归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
虞衡兮望着唐姝蓉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何苦……”
百里泱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眉宇间带着一丝厌倦:“这深宅里的妇人,整日里算计来算计去,最终……不过是画地为牢,困死了别人,也熬干了自己。”
寒枝之上,那点看似顽强的橘红,在愈发凛冽的风中,摇摇欲坠。
有些心火,早已在无尽的控制与恐惧中,燃成了冰冷的灰烬。
而这墨家庄的寒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