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蚀骨之药(1 / 2)

陈肃说那句话时,正蹲在灶前添柴。

灶里的火很旺,橙红的火舌舔着陶罐底部,罐中药汁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弥漫了整个小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烈——浓得有些刺鼻,带着一股奇异的、近乎辛辣的气息。

火独明坐在窗边的木凳上。

他已经能坐很久了。胸口断骨处虽然还疼,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痛,而是变成了钝痛,像有根生锈的钉子一直嵌在骨头里,随着呼吸轻轻磨着血肉。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里的雾也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听见陈肃的话,没立刻回应,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

……

雪停了。山谷里一片白,干净得像张刚铺开的宣纸。远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模糊着,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溪边的冰层厚了些,冰下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恢复得挺好的。”陈肃又说,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外伤差不多结痂了,骨头也在长。就是……”

他顿了顿,添了根柴。

“就是还有一些不能肉眼可见,探也探不出来的伤。”

火独明收回视线,看向陈肃的背影。

老人的背有些佝偻了,葛布袍子洗得发白,后襟上沾着几点草屑。他蹲在那里,拿着烧火棍拨弄柴火,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什么伤?”火独明问。

陈肃没回头:“内力淤滞,经脉受损,还有……”他停了停,“魂魄不稳。”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火独明沉默了片刻。

“魂魄不稳?”

“将军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虽捡回一条命,但三魂七魄怕是受了震荡。”陈肃终于转过身,脸上皱纹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更深了,“这种伤,寻常药物治不了,只能靠时间慢慢养。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半年。

一两年。

火独明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可现在,这双手连握个空碗都会微微发抖。更别说提枪,撑伞,重回战场。

他忽然想起坠崖前,最后一眼看见的画面——

是凤筱。

不是真实的凤筱,是记忆里的。那个赤瞳如火、总是梗着脖子跟他顶嘴的小羡曈,掐着他的袖子,眼里燃着火光的:“火独明!你可是说过的,‘一会儿’就回来!睡一觉的功夫就回来!”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笑着绾了绾她的头发,说:“好,不耍赖。”

可现在……

火独明闭上眼。

“我答应了徒弟要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怕是回不去了。”

陈肃没说话。

灶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陶罐里的药汁翻滚得更厉害了,那股辛辣的气味几乎要充斥整个屋子。

过了很久,陈肃才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陶罐。罐子很小,灰扑扑的,罐口用油纸封着,封口处缠着红绳。他捧着罐子走回来,放在桌上。

“难怪要纸笔。”陈肃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上——火独明没扔,它就那么躺在阴影里,像一颗干瘪的心。

火独明睁开眼,看向那个陶罐。

“这是什么?”

“药。”陈肃说,“谷中有一种神奇的药草,当地人叫它‘蚀骨藤’。取其根茎捣碎炼汁,便是这药。将其放入水中,人再泡上几个时辰,差不多就好了。”

“好了?”火独明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它能强行打通淤滞的经脉,修复受损的内腑,甚至……稳固魂魄。”

火独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厉害?”

“厉害。”陈肃点头,可脸上没有喜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凝重,“但也有副作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此药虽神,但它很猛。猛到……强烈的痛觉能使人晕过去。而每晕一次,药效便会少一分。若晕过去三次,药就废了,人也白受了罪。”

火独明沉默。

灶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半边脸映得暖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多痛?”他问。

陈肃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八个字:

“蚀骨之痛,如万千只虫子在骨头里啃咬。”

屋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灶火的噼啪声,药汁的翻滚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火独明盯着那个陶罐。罐身粗糙,釉色斑驳,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不起眼。可就是这不起眼的东西,装着能让他重回人间的希望——也装着可能将他彻底摧毁的酷刑。

“当然,”陈肃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若是将军还想在这小山庄里养伤,我不介意。谷里虽然清苦,但米粮还够,药材也有。养个一年半载,总能恢复个七八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火独明。

“但回不回去,就要看将军自己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火独明依然盯着那个陶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这痛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他知道,罐子里的痛,不是这样。

是蚀骨。

是万千虫蚁啃咬。

是可能让他昏过去三次,前功尽弃的折磨。

值吗?

为了一个承诺,为了那个或许已经当他死了的丫头,为了回到那座他其实并不想回去的宫城,值吗?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凤筱的眼睛。

那双赤瞳,生气时会烧得像火,笑起来时会弯成月牙,认真时会亮得像星辰。他答应过她,在这天底下,就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答应过她,要回去。

他还想起很多年前,爹握着他的手,说:“独明,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

爹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那时他还小,不懂这话的分量。后来懂了,却已经太晚——他答应了爹要好好活着,要守护该守护的,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守住。

……

现在呢?

还要再失约一次吗?

火独明抬起头,看向陈肃。

“药,怎么用?”

陈肃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钦佩,有担忧,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叹了口气,将陶罐往前推了推。

“烧一锅水,水要滚烫。将药汁倒入,搅拌均匀。然后……”他顿了顿,“脱衣,入水,泡到水凉。”

“泡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火独明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天黑到天明,从黄昏到深夜。

“痛会持续多久?”

“全程。”陈肃说,“从入水那一刻起,到离开水为止。痛感会越来越强,到后面……怕是说话都难。”

火独明点点头,没再问。

他伸手,拿过那个陶罐。罐子很轻,轻得让他怀疑里面是不是空的。可他知道不是。这里面装着的,是他选的路——一条可能通往重生,也可能通往毁灭的路。

“今晚可以吗?”他问。

陈肃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陈肃去溪边挑水,一桶一桶倒进大锅里。锅是铁锅,架在院中的石灶上,灶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

火独明坐在屋檐下,看着。

……

天渐渐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冷冷地闪着光。山谷里的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水滚了。

白色的水汽从锅口升腾起来,在寒夜里凝成一片朦胧的雾。陈肃将陶罐打开,倒出里面的药汁——是墨绿色的,粘稠得像浆,散发出的气味比之前更辛辣,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药汁入水,瞬间化开。

整锅水变成了暗绿色,像一锅熬坏了的毒药。他将整锅水倒进了一个木桶,水面上浮起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响着,气泡破裂时,那股辛辣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要让人窒息。

“可以了。”陈肃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火独明站起身。

他脱掉外袍,只留一条单裤。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冻得他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可他没犹豫,走到桶边。

桶里的水翻滚着,暗绿色的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深褐色的、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记住,”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论多痛,都不能晕过去。一旦晕了,药效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