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蚀骨之药(2 / 2)

火独明没应声。

他抬起脚,跨进桶里。

第一感觉是烫。

滚烫的水瞬间包裹住小腿,皮肤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慢慢坐下去。

水漫过大腿,漫过腰腹,漫过胸口。

痛感开始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烫,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钻进去,钻进肌肉,钻进血管,钻进骨头。然后那些针开始动,开始搅,开始啃。

蚀骨之痛。

陈肃没有夸张。

火独明靠在桶壁上,仰起头,看向夜空。星子依然冷冷地闪着,风卷着雪沫从头顶掠过,远处山峰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他深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让痛感更清晰一分。那些“虫子”好像顺着呼吸钻进了肺腑,在五脏六腑里撕咬、翻滚。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发烫,在颤抖,在一点点裂开又愈合。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锅里,瞬间消失不见。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火独明盯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强迫自己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一万。可痛感不会因为数数而减轻,反而越来越强。

到后来,他连数数都做不到了。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星子在晃,山影在晃,连锅里的水都在晃。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得像擂鼓。

还有痛。

无边无际的痛。

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经脉蔓延,浸透每一寸血肉,最后汇聚到脑海里,炸开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娘——其实他对娘没印象,只见过画像。画上的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支木槿花,笑得温柔。爹说,娘最爱木槿。

想起爹——爹的怀抱很暖,爹的手很大,爹摸他头时,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爹说:“独明,你要活得自在些。”

想起王府后院的木槿花。盛夏时节,花开如云,他在花丛里一躲就是半天。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蝉在嘶鸣,风在吹,花瓣偶尔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花死了,爹死了,连那个曾经在花丛里躲着的少年,也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谁呢?

是火独明。是将军。是师父。是……一个连自己都快不认识的人。

痛。

更痛了。

火独明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抽离。像有人拿勺子,一勺一勺舀走他的神智。眼前的星子开始重影,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远,连那些啃咬骨头的“虫子”,好像也没那么清晰了。

要晕了吗?

不行。

他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可只有一瞬。下一秒,更汹涌的痛感席卷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能晕。

他对自己说。

答应了要回去。

答应过她,天底下无己办不到之事。

答应了……要活着。

可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眼前开始发黑。星子消失了,山影消失了,连桶里的水都看不见了。只有痛,无边无际的痛,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要将他淹没。

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

沉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父!”

是凤筱。

不是记忆里的,是真实的——至少,听起来很真实。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绝望:

“火独明只是坠下山崖,又不是真的死了!你们难道就不会派人下去找吗?!”

火独明猛地睁大眼睛。

黑暗退去了一瞬。他看见桶里的水,看见自己的手——手紧紧攥着桶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木头的缝隙里,几乎要折断。

还差一点。

他对自己说。

还差一点,就能回去了。

回去见她。

回去……完成那个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快要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痛感依然在肆虐,可这一次,他不再抵抗。

他接受它。

像接受一场注定要来的风暴。

像接受一场迟到的审判。

像接受……自己选的路。

时间继续流淌。

……

不知过了多久,桶里的水渐渐凉了。暗绿色褪去一些,变成了浑浊的灰。水面不再翻滚,只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

陈肃一直站在屋檐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泡在桶里的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因为极度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老人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敬佩,也是悲哀。

终于,三个时辰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山谷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雪地反射着微光,溪边的冰层泛着青白的色泽。

陈肃走上前。

“将军,”他轻声说,“时间到了。”

锅里的火独明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雾气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还有一种……涅盘重生后的清明。

他动了动。

动作很慢,但很稳。他撑着桶沿,慢慢站起身。水从身上淌下,滴进锅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肃递过干布。

火独明接过,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可每一个动作都没有颤抖。

“感觉怎么样?”陈肃问。

火独明没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胸口断骨处还在疼,但那种钝痛减轻了许多。内息在经脉里流转,虽然滞涩,但确实在流动。最重要的是……那种魂魄飘忽不定的感觉,消失了。

他睁开眼,看向陈肃。

“好了很多。”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有了力气。

陈肃点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转身,看向东边天际——那里,第一缕晨光正撕开夜幕,洒向这片寂静的山谷。

……

“天亮了。”陈肃说。

火独明也抬起头,看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是啊,天亮了。

在他眼里看来,天亮了!

漫长的黑夜过去了。

可他知道,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现在,他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