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蘼。”凤筱轻声唤。
青蘼抬起头,朝她温和一笑:“凤筱,好久不见。”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烤肉,又补充道,“刻炎的手艺不错,趁热吃。”
凤筱低头咬了一口。
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料腌得入味,确实好吃。热乎乎的食物下肚,连带着冰冷了半个月的胃,都暖和起来。
“还有两个呢?”她问。
“这——”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凤筱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只见墙角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
他穿着深灰色的束袖衣裤,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墨发很短,额前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睛,发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右耳戴着一枚极小的、银色的空间符文耳钉。面容清秀苍白,存在感低得惊人——如果不是他突然出声,凤筱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个人。
是空蝉。“存在感极低的少年”,擅长空间隐匿。
“空蝉……”凤筱有些无奈,“你还是老样子。”
空蝉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托着几个小小的、半透明的空间泡泡。泡泡里封着微缩的景物:一朵雪花、一片落叶、一滴露珠,还有一只睡着了的萤火虫。
“给你。”他把其中一个泡泡递给凤筱——里面封着一朵桃花,花瓣粉嫩,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凤筱接过,小心地托在掌心。泡泡触手微凉,却异常坚固。桃花在里面缓缓旋转,美得不真实。
“谢……”
“茶具太次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矜贵的、慢条斯理的嫌弃。
凤筱转过头,看见临窗的茶案旁,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黑色绣银纹的广袖长袍,领口和袖口滚着暗红色的边。墨发用一根乌木嵌银丝的发冠束起,冠侧垂下一缕细小的银链,链尾缀着枚剔透的黑曜石。面容俊美,肤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疏离。此刻他正用两根手指捏着一只粗陶茶杯,眉头微蹙,仿佛那杯子里装的不是茶,是某种难以忍受的秽物。
是夜昙。“气质矜贵、说话慢条斯理却自带毒舌属性”的贵公子织叶者。
“这陶土粗劣,釉色不均,杯壁厚度参差——喝茶?不如直接喝洗笔水。”夜昙放下杯子,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凤筱脸上停了停,“哦,凤筱。你还活着,挺好。”
这话说得平淡,可凤筱听出了底下那点难得的、别扭的关心。
“夜、昙……”她唤。
夜昙点了点头,又嫌弃地瞥了眼茶壶:“这水也不行。云锦城的水,硬,涩,泡茶糟蹋茶叶。”
“那你别喝。”颜如玉翻了个白眼,“事儿精。”
“我只是陈述事实。”夜昙慢悠悠地说,“不像某些人,捧着个星盘算了几百年桃花,一朵没算着,还乐此不疲。”
“你——!”
“好了。”云仙衡轻轻叩了叩茶案,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人齐了,说正事。”
她看向凤筱,清冷的眸子里泛起温和的波澜。
“弦歌应该告诉你了——我们都在翁德里斯‘死’过一次。是弦歌用虚数织叶,将我们的灵魂碎片从时间洪流里打捞出来,重新织补完整。”
凤筱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桃花泡泡。
“但现在,我们回不去了。”云仙衡继续说,“翁德里斯已经崩毁,那个世界……没了。弦歌将我们带来这里,是因为——”
“因为未来。”弦歌忽然开口。
她不知何时已经擦完了弓,将长弓重新背回身后,站起身,走到凤筱面前。银灰色的眸子透过白纱,直直望进凤筱眼底。
“归鸿舟需要你,凤筱。那个正在重建的世界需要你。而你需要我们。”
凤筱怔怔地看着她。
又看向屋里的其他人——云仙衡的清冷,颜如玉的妩媚,刻炎的莽撞,聆风的暴躁,机枢的沉默,青蘼的温和,空蝉的隐匿,夜昙的毒舌……
还有弦歌的空灵。
这些人,都曾与她并肩作战,都曾将后背交托给她,也都曾……在她面前死去。
……
而现在,他们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因为她。
也为了她。
“我……”凤筱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腕上的发带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真的烫,是某种……共鸣。仿佛她缠在腕上的不只是一根发带,还有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誓言、未能完成的承诺、未能守护的人。
“凤筱。”青蘼轻声开口,指尖那点绿光尚未散去,“你看窗外。”
凤筱转过头。
透过敞开的窗,能看见庙会长街的一角。人流如织,笑语喧哗,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有个孩子举着糖人跑过,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母亲一把拉住;有个老汉在吹糖人,手法娴熟,引来一圈人围观;更远处,有对年轻男女并肩走着,女子手里拿着一支刚买的绒花,低头浅笑……
人间烟火。
鲜活,温暖,琐碎,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这个世界还在转。”青蘼说,“你也得继续往前走。”
凤筱闭上眼。
再睁开时,赤瞳里那片死寂的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进来。
“嗯。”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我明白了。”
弦歌点了点头,白纱下的唇角,终于弯成一个真切的笑。
窗外,庙会的喧嚣依然热烈。
而雅间里,一群从死亡边缘归来的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烤肉,喝着粗茶,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笑着,吵着,活着。
像一场荒诞又温暖的梦。
但凤筱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