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仅仅是“略有薄产”能养成的。
夜里,山寨寂静。
九儿独自来到账房,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走到书架前。
她记得那本蓝皮册子的位置。
伸手,取下。
册子入手比寻常账册略沉。
她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翻开。
里面记录的,确实是客栈的账目。
但笔迹……与刘澈平日工整清隽的楷书不同,是一种更为迅疾、略带连笔的行书,虽然刻意收敛了锋芒,但起笔转折间,仍能看出深厚的功底和某种独特的韵律。
这字迹,她见过。
在刘澈偶尔写给寨子里孩子们临摹的字帖上,出现过类似的笔画习惯,但远没有这般挥洒自如。
九儿一页页翻看。
账目本身没有问题,但在一些数字旁,偶尔会出现极小的、类似标记的墨点,或是在页面边缘,有指甲划过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这些痕迹杂乱无章,看起来像是无意中沾染的。
但九儿的手指抚过那些墨点和划痕,心头微沉。
她看不懂这些标记的含义,但她看得出规律——它们并非随意落笔。
有些页面的痕迹多些,有些少些,与账目金额大小、客户来历似乎并无直接关联,倒像是……某种计数或备忘的方式?
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自己屋里,九儿坐在床边,没有点灯。
月光如水,淌了一地。
刘澈在记账,但记的恐怕不完全是客栈的账。
那些标记,那些特殊的纸张和笔迹,还有他下意识的举止……都在指向一个她早已隐约察觉,却始终不愿深想的可能。
他不是普通的落难书生。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沉重。
那么,他留在山寨,是真的无处可去,还是……另有目的?
他那些看似真心的言行,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九儿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挑水时咬牙坚持的侧脸,是他教孩子们写字时温和的眼神,是他受伤发烧时脆弱的模样,也是他方才在账房中,那不经意流露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贵气。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不管刘澈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山寨的事。
他教孩子,帮记账,甚至在他能力范围内维护着影一那些人。
而山寨收留他,最初也并非毫无保留。
爹的试探,她的观察,王伯的戒备……大家都心照不宣。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戳穿,也不是退缩。
是继续看,继续等。
等水流足够湍急,等石头自己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至于那本蓝皮册子……就让它留在书架上吧。
有时候,留一个破绽在那里,比彻底藏起来,更能看清人心。
九儿吹熄了脑中纷乱的思绪,躺下睡觉。
账房的书架上,那本蓝皮册子静静立在阴影里。
月光移动,慢慢照亮了书架一角。
仿佛什么秘密都未曾发生。
又仿佛,一切早已在寂静中悄然铺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