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跑过去一看,就看见你,小小的一团,缩在一块大石头和碎木板之间,头上全是血,小脸白得像鬼,就胸口还有一点点起伏。”
棠不离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烟杆,“俺赶紧把你抱出来,一摸,身上冰凉。老王说怕是救不活了。可俺看你那样子……粉雕玉琢的,就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俺就说,死马当活马医,带回去试试。”
“就在俺抱着你,准备招呼兄弟们清理一下现场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口或者值钱东西的时候,”棠不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事隔多年仍觉诡异的语气,“俺好像……好像看见那边断坡的林子边,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九儿呼吸一滞:“人影?什么样的人?”
“雾大,离得又远,看不清脸。”
棠不离摇头,“就是个黑影,个子不高不矮,穿着深色的衣服,好像……好像就站在那儿,朝我们这边看。等俺再定睛想看清楚,那人影就不见了。俺当时心里有点发毛,但想着救人要紧,也没顾上追。后来老王他们也说没看见,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什么山里的野物。”
“现在想想……”棠不离狠狠抽了口烟,“那可能根本不是眼花。那人,很可能就是一直躲在暗处,看着马车坠崖,看着我们出现,确认……确认有没有活口留下。”
九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当年的事故,果然是人为!
而且,凶手或者其同伙,可能就在现场附近监视!
如果当时棠不离他们没有及时出现,或者那个人影发现她还有气,会不会下来补刀?
“爹……”九儿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后来呢?你们有没有在附近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我。”
棠不离努力回忆:“特别的东西……俺们当时主要找值钱的,金银细软啥的。但那马车摔得太碎,东西也散得乱七八糟,除了些普通行李、衣物,没什么特别扎眼的。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老王好像在一个摔烂的妆奁盒子旁边,捡到过一块碎玉,成色挺好,但碎得太厉害,拼不起来,也就巴掌心那么大一点。老王觉得可惜,就随手揣怀里了,后来好像……好像给寨子里哪个相好的婆娘镶簪子去了?”
碎玉?九儿立刻追问:“那碎玉什么样子?还有印象吗?”
棠不离皱眉想了想,不确定道:“过去太久了……好像也是白的,上面有点花纹?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你那块整的。”
他看向九儿腰间的玉佩,“你那块,是俺给你换衣服擦洗的时候,从你贴身的小衣里摸出来的,用红绳系着,藏得严实,沾了血,但没碎。俺当时就觉得这玉不一般,没敢声张,偷偷收好了,等你伤好点了才给你。”
贴身藏着……九儿摩挲着自己的玉佩。
看来苏夫人或者忠心的丫鬟,在最后关头,把真正重要的信物藏在了原主身上。
而那个妆奁盒子里的碎玉,可能是另一件首饰,或者……是仿制品的一部分?
“爹,”九儿握住棠不离粗糙的手,掌心温暖,“谢谢你。真的。要不是你,我十年前就死在那个山崖下了。”
棠不离反握住她的手,眼圈有点红:“傻丫头,跟爹还说这个。爹捡到你,是爹的福气。只是……只是爹没本事,没能早点查出害你的人,还让你在山寨里,跟着俺们这群糙汉子吃苦……”
“爹!”九儿打断他,语气认真,“山寨很好,兄弟们很好,你更好。在这里,我没吃苦,我过得比谁都痛快、都自在。这不是安慰你,是真心话。”
她看着棠不离,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有爹疼,有兄弟护,有力气,有本事,想揍谁就揍谁,想帮谁就帮谁。京城那些侯门千金,看起来锦衣玉食,可她们有我快活吗?有我能打吗?有这么多真心实意的家人吗?”
棠不离被她这一串话说得愣住,随即,脸上的郁结和愧疚慢慢化开,变成了欣慰和骄傲的笑意。
他揉了揉九儿的头发,笑骂:“你个臭丫头,就会哄爹开心!不过……你说得对!咱九儿,就是天下最好的闺女!比那些劳什子千金小姐强百倍!”
“那必须的!”九儿扬起下巴,又给他倒满酒,“来,爹,为了天下最好的闺女和最好的爹,再干一个!”
“干!”棠不离豪气地举碗,一饮而尽。
酒意和温情在暮色中流淌。
但九儿知道,老爹心里藏的话,恐怕还没说完。
那个“一直揣着的事”,似乎不止是当年的现场细节。
她耐心地陪着,等着。
果然,又喝了几口酒,棠不离的眼神更加迷离,他望着九儿,张了张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压低声音,含混地说道:“九儿……爹……爹其实……一直没敢跟你说全。关于你那块玉……爹可能……可能知道它大概是个啥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