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清晨,窗外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密,打在殿外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桂花被打落不少,金黄色的花瓣混着雨水,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甜香被水汽浸透,变得湿润而绵长。
刘澈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左手捧着一卷书——是九儿从东宫藏书阁翻出来的地方志,讲江南风物。
他看得并不专注,更多时候是在看雨。
九儿盘腿坐在对面的矮榻上,正用一把小刀削梨。
她的手还缠着绷带,但手指已经能活动了。
刀子在她手里转得飞快,梨皮削成连续不断的一条,薄如蝉翼,垂下来晃晃悠悠。
这是她在山寨练的手艺——当年棠不离受伤卧床,她就这样削梨给他吃,削了整整一筐。
“给。”她把削好的梨递过去。
刘澈接过,咬了一口。
梨很甜,汁水丰沛。
“江南的梨,这个时候也该熟了。”他忽然说。
九儿抬眼看他:“你想去江南?”
“嗯,”刘澈点头,“等伤好了,想去看看。江南盐案的尾巴要处理,三皇子在那里埋的钉子,得一颗颗拔出来。”
他说得平静,但九儿听出了话里的杀意。
她没接话,只是又拿起一个梨,继续削。
刀子划过果肉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雨声,有种奇异的安宁。
“九儿,”刘澈看着她,“你跟我一起去。”不是询问,是陈述。
九儿手一顿,抬眼看他:“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刘澈顿了顿,换了个词,“生死兄弟。”
九儿挑眉:“谁跟你是生死兄弟?”
“宫变那夜,你从宫门一路杀到御书房,”刘澈看着她,眼神认真,“这不算生死兄弟,算什么?”
九儿不说话了。
她低头继续削梨,梨皮在她手里越垂越长。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刘澈,你知不知道,江南离京城很远。”
“知道。”“离荡梨山,也很远。”
刘澈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知道。”
九儿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还让我去?”
刘澈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去。”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
九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固执的真诚。
他在告诉她,他需要她——不是需要她的武力,不是需要她的掩护,只是需要她这个人,在他身边。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九儿在山寨长大,习惯了被人依靠,习惯了当那个扛事的人。
棠不离把她当闺女,也当兄弟,寨子里的老少都指望着她。
她从来没有被谁这样需要过——不是需要她的力气,不是需要她的本事,只是需要她这个人。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别过脸,看向窗外,雨丝细细密密,像一张网。
“江南……”她低声说,“我娘是江南人。”
刘澈心头一震。
九儿很少提起她母亲。
他知道那是她的痛处,所以从不主动问。
此刻听她提起,他屏住了呼吸,安静地听。
“我小时候,”九儿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总跟我说江南。说那里的梨花三月开,白得像雪。说那里的船在河里慢悠悠地走,船娘会唱小调。说那里的点心甜而不腻,配茶正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她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看。”
刘澈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明白了——江南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个地方,是一个承诺,一个未完成的梦,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念想。
“九儿,”他轻声说,“我陪你去。”
九儿转过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
“谁要你陪?”她硬邦邦地说,“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刘澈笑了,“但我想陪你去。”
九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刘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
“不,”刘澈摇头,“我觉得你特别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但我想陪你去,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去看你看过的风景,走你走过的路。”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九儿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像无数颗珠子滚落。
许久,九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刘澈,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刘澈看着她,眼神温柔:“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九儿一字一顿地说,“不只是兄弟。”
刘澈笑了。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得像雨洗过的天空。
“九儿,”他说,“那不是误会。”
九儿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情意,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逃,想转身就走,想用她惯常的方式——插科打诨,或者一拳打过去——把这场面糊弄过去。
但身体僵住了。
刘澈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没有逼她。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雨。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轻声说,“也不用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从来不只是兄弟。”
九儿别过脸,看着窗外。
雨丝密密地织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雨中轻轻摇晃,花瓣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