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久,她才低声说:“我娘……喜欢梨花。她说,梨花清白,不争春,开得安静,落得也安静。”
她顿了顿:“所以我叫梨花。”
刘澈心头一动。
他忽然想起太庙里那个崭新的牌位——孝端仁慧皇后苏氏。
那个同样温柔而坚强的女子,和九儿的母亲,该是相似的性子吧。
都是这深宫高墙里,没能等到春天的梨花。
“等去了江南,”他说,“我陪你去你母亲坟前看看。”
九儿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去干什么?”她问,语气有点硬,“那是我娘。”
“我知道。”刘澈坦然看着她,“但我想去。想告诉她,你女儿现在很好,有人护着,有人……陪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九儿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她别过脸,继续摆弄袖箭,可这次连耳根都红了。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钟楼的报时声。
辰时正了,宫门大开,朝会该散了。
那些看到告示的官员,此刻正三三两两走出宫门,议论着今日的朝政,议论着安平侯府的变故,议论着那位突然“认祖归宗”的护国郡主。
而那位郡主本人,正坐在东宫的廊下,红着耳根拆一把袖箭。
“喂,”她忽然开口,没看刘澈,“你伤怎么样了?”
刘澈愣了愣:“好多了,再过几日就无甚大碍了。”
“哦。”九儿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那你……快点好。”
刘澈笑了:“怎么?急着去江南?”
“谁急了?”九儿瞪他一眼,“我是怕你拖我后腿。”
“放心,”刘澈看着她,“绝不拖你后腿。”
九儿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阳光越来越亮,晨雾散尽,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
廊下的两个人,一个坐着轮椅,一个坐在台阶上,各自做着手里的事,谁也没再说话。
可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宁。
像暴风雨过后,第一缕照进窗棂的阳光。
温暖,平静,带着新生的希望。
殿外传来脚步声,影一出现在廊下,躬身行礼:“殿下,郡主。刑部派人来问,公告已出,是否需要派官差护送郡主……回侯府看看?”
九儿头也不抬:“不去。”
影一看向刘澈。刘澈摆摆手:“按郡主的意思办。”
“是。”影一退下。
廊下重新恢复安静。
九儿装好了袖箭,试了试机括,“咔”的一声轻响,三支短箭弹出,又缩回。
“这东西不错,”她评价,“轻巧,隐蔽,适合阴人。”
刘澈失笑:“你一个郡主,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不能。”九儿理所当然,“我是土匪出身,你第一天知道?”
刘澈笑着摇头,没再纠正她。
他喜欢她这个样子——直率,真实,不伪装,不矫情。
这深宫里太多人戴面具,而她,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也光明磊落。
“九儿。”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等从江南回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塞北。”刘澈说,“看草原,看大漠,看‘长河落日圆’。”
九儿手一顿,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塞北?”
“猜的。”刘澈微笑,“你这样的性子,应该喜欢天高地阔的地方。”
九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亮,带着点狡黠:“那你猜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想……”刘澈想了想,“想揍我一顿?”
“错。”九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想吃饭。饿了。”
刘澈大笑。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廊下的两个人,一个笑着,一个虽板着脸,眼里却藏着笑意。
而那些贴在刑部墙上的告示,那些墨写的判决和公告,那些过往的恩怨和伤痕,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秋日的阳光,晒得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