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刑部衙门外。
晨雾尚未散尽,灰白色的天光里,两个衙役打着哈欠将两张新裱糊的告示贴上官墙。
糨糊还没干透,纸张在晨风里微微卷着边。
左边那张墨迹浓厚,罗列着舒氏一党的最终判决;右边那张稍短,却引得更多人驻足围观。
“安平侯……削爵了?”
“何止削爵,直接贬为庶民了!你们看这句——‘治家不严,纵妾行凶,知情不报’!”
“那这位护国郡主……”
“喏,已寻回’……唐梨花?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人群嗡嗡议论着。
有识字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念出声,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
晨雾里,墨字在宣纸上晕开细微的毛边,像褪色的旧事重见天日。
而此时,东宫偏殿内,九儿正蹲在廊下磨刀。
青石台阶上搁着一块磨刀石,旁边摆着水盆。
她握着那把乌木柄匕首,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推拉,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晨光斜照,刃口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刘澈坐在廊内的轮椅上,手里拿着刚送来的邸报副本——上面是今日公告的全文。
他看完,抬眼看向廊下那个专注磨刀的背影。
“告示贴出去了。”他说。
“嗯。”九儿没抬头,往刀上撩了捧水。
“安平侯削爵,贬为庶民。你母亲追封一品贞烈夫人。”
刘澈顿了顿,“你的身份,正式公告天下了。”
刀刃划过石面的声音停了停。
九儿直起身,举起匕首对着光看了看刃口,然后随手一掷——“笃”的一声,匕首精准地钉在三丈外的廊柱上,刀身轻颤。
“知道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刘澈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话卡在喉咙里。
他原以为她会高兴,会激动,至少会有些波澜——毕竟这是她等了十年的公道。
可她只是继续蹲下身,从水盆里捞起另一把短刀,又开始磨。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问。
九儿手下动作不停:“说什么?说我终于不是土匪,是侯府嫡女了?”
她嗤笑一声:“六殿下,您觉得我在乎这个?”
刘澈哑然。
是啊,她不在乎。
她从来都不在乎什么侯府嫡女、什么郡主身份。
她在乎的,是母亲的名分,是那些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
而现在,这两样都得到了。
九儿磨好了第二把刀,试了试刃口,满意地收刀入鞘。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水渍,走到廊柱前拔下那柄匕首。
“我娘的一品诰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她应得的。她活着的时候没享到福,死了有个名分,也算……有个交代。”
刘澈心头一紧。
他听出了她话里那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九儿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
晨雾渐散,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至于安平侯削爵……”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那是他活该。宠妾灭妻,纵妾行凶,知情不报——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评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刘澈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影一查到的那些旧事——六岁的小女孩被送上那辆动了手脚的马车,母亲刚死就被弃如敝履。
那些年她在山寨长大,练出一身本事,也练出一身硬壳。
“九儿,”他轻声说,“你若想见他……”
“不想。”九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她走回廊下,在台阶上坐下,拿起第三个需要磨的兵器——这是把袖箭,机关精巧,但刃口有些钝了。
“有些人,见了恶心。”她一边拆卸袖箭的机关,一边说,“我娘死的时候他没来看最后一眼,我‘失踪’的时候他没派人找过一天。现在他落魄了,我去看他?凭什么?”
她说得平静,可手里拆卸机关的动作却有些重,金属部件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刘澈看着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所以要用这种毫不在意的姿态,来保护心里那块还没结痂的伤。
“你母亲若在天有灵,”他缓缓开口,“会为你骄傲。”
九儿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刘澈,眼神有些复杂:“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你母亲。”刘澈说,“虽然那时我还小,但记得……她是个很温柔,也很坚强的人。她若知道你如今的样子,定会欣慰。”
九儿沉默了。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袖箭的机关,可动作明显轻缓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