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宫出来,已是申时。
夕阳西斜,将皇宫的红墙染上一层血色。
秋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九儿推着轮椅,没有回东宫,而是转向太庙。
太庙在皇宫东南,供奉着刘氏历代先祖的牌位。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只有重大祭祀时才会开启。
此刻殿门紧闭,只有两个老太监在门外打盹,看见刘澈,慌忙跪下行礼。
“开殿门。”刘澈说。
老太监不敢多问,颤抖着打开沉重的铜锁,推开殿门。
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高大的梁柱在暮色里投下幢幢黑影。
无数牌位层层叠叠,排列在神龛上,沉默地注视着来人。
最前面一排,有一个崭新的牌位——孝端仁慧皇后苏氏之位。
那是今早刚供奉上去的。
刘澈看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挣扎着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九儿想扶他,他却摇摇头,用左手撑着轮椅扶手,一点一点,艰难地站起来。
右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头上冒出冷汗,可他咬着牙,站直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蒲团前,跪下。
背脊挺得笔直。
九儿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殿内,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刘澈跪在母亲牌位前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挺直的脊梁。
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这十年,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为母亲正名,为母亲报仇,为母亲在这冰冷的皇家宗庙里,争一个应有的位置。
现在他做到了。
可母亲回不来了。
刘澈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香火味在空气里缓缓流动,像时光的尘埃。
牌位上的金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仿佛那些逝去的灵魂,正安静地看着这个迟来十年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刘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牌位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母后,儿臣……做到了。”
短短六个字,却重如千斤。
十年的隐忍,十年的伪装,十年的步步为营,都压在这六个字里。
他说完,深深磕下头去。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九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宫变那夜,他浑身是血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那时她觉得他傻,明明可以躲在后面,明明可以等援兵,可他非要冲在最前面。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傻。
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这宫里的规则,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地……背负着母亲的冤屈,活了十年。
这样的清醒,太痛了。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殿内的光线更暗了。
牌位上的金字渐渐隐入阴影,只有香炉里三炷香的微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刘澈终于直起身。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跪坐着,看着母亲的牌位,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十年的告别。
“母后,”他轻声说,“您放心,儿臣会好好的。儿臣会……好好活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
“儿臣还遇到了一个人,”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些温度,“她叫九儿。是个……很特别的人。她救过儿臣的命,陪儿臣查案,今日也在殿上陪着儿臣。”
他没有回头,但九儿知道他在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