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儿臣伤好了，要陪她去江南，看看您长大的地方。然后，再去塞北，看看草原。母后，您说过的，等儿臣长大了，要带儿臣去看这大好河山。”
他的声音有些哽，但努力维持着平稳：“现在儿臣长大了。虽然……您不在了，但儿臣会替您去看。看江南的梨花，看塞北的草原，看所有您想看却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殿外，秋风呜咽。
殿内，香火明明灭灭。
“还有，”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儿臣会当个好皇子，当个……好人。不让您失望。”
他说完，再次深深磕头。
这一次，没有再起来。
他跪在那里，背脊微微颤抖，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孩子，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
可他没哭出声。
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九儿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母亲牌位前压抑的颤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别过脸，看向殿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像血，又像火。
皇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飞檐斗拱像剪影，沉默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有晚归的鸟雀掠过，发出几声啼鸣，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九儿转回头，走进殿内。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刘澈身边，盘腿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还剩两颗冰糖。
她捏起一颗，递到他面前。
刘澈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有泪痕。
他看着那颗糖，愣了愣。
“吃。”九儿说，声音很平，“甜的。”
刘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放进嘴里。
冰糖在舌尖化开，甜味丝丝缕缕，冲淡了满嘴的苦涩。
九儿自己也吃了一颗，嘎嘣嘎嘣嚼了，然后看着殿顶的梁柱，像是自言自语：“我爹说，人这辈子，有些坎得自己过。但过坎的时候，有人陪着，就不那么难了。”
刘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暮色越来越深，殿内几乎全暗了。
只有香炉里那三炷香，还在执着地燃着，一点微光，照亮了牌位上的金字，也照亮了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许久，刘澈轻声说：“九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陪着我。”
九儿嗤笑一声：“谁陪你了？我是来看热闹的。”
刘澈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笑容很真。
“那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九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回去吃饭。我饿了。”
她伸出手。
刘澈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伤口还在疼，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九儿推着轮椅，走出太庙。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牌位、那些香火、那些十年的恩怨，都关在了里面。
门外，夜色已经降临。
皇宫里点起了宫灯，一盏盏，像散落的星辰，在深秋的夜风里明明灭灭。
九儿推着轮椅，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声响。
秋风很凉，但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像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歇一歇。
远处传来钟声，沉浑悠长，在夜色里荡开。
一天结束了。
十年，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