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一封加急信送到了郡主府。
信是江南苏家送来的,用的是特制的青笺,信封上盖着苏家族徽——一支梨花,旁边缀着“镇北”二字的小印。
送信的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来的。
九儿正在院子里练拳——她的双手已经拆了绷带,虽然还有些疤痕,但活动无碍。
看见信,她擦了擦汗,接过,拆开。
信很长,字迹苍劲有力,是苏家现任家主、她的二舅苏明诚亲笔。
信中先是对她这些年的遭遇表示痛心,对苏氏(她母亲)的冤死表示愤慨,然后详细说明了苏家这些年的处境——镇北将军倒台后,苏家被夺兵权,举家迁回江南祖籍。
这些年来,苏家一直暗中调查姐姐的死因,也曾派人寻找她的下落,但始终没有线索。
“今闻梨花归京,为母申冤,为苏家正名,舅舅欣慰至极。苏家上下,皆以你为荣。”
看到这句,九儿挑了挑眉。
信的后半部分,是诚挚的邀请——请她得空时,务必回江南一趟,看看母亲的故乡,也认认苏家的亲。
随信附上的礼单很长,列了整整三页,从江南特产到金银玉器,从古籍字画到田产地契,价值不菲。
信的末尾,是一段特别的话:“梨花,舅舅知你性子刚烈,不喜虚礼。苏家这些年的确亏欠你良多,不敢奢求原谅。但血浓于水,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若要做什么,苏家倾尽全力相助;你若要归隐,苏家养你一辈子。”
落款是:“愚舅定邦,泣血再拜。”
九儿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将信折好,收进怀里,看向那个送信的汉子:“你叫什么?”
“小人苏平,是二老爷身边的管事。”汉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礼单上的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十车,停在城外。还有几件大件,走水路,月底能到。”
九儿点点头:“东西我收下。你回去告诉我二舅,江南我会去,但不是现在。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自会登门。”
苏平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位从小流落在外的小姐,会对苏家心存怨恨,没想到这般平静。
“小姐……”他斟酌着用词,“二老爷很挂念您。老夫人……您的外祖母,这些年眼睛都快哭瞎了,就盼着见您一面。”
九儿的手指蜷了蜷。
外祖母。
那个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的老人,只记得她有一双很温暖的手,喜欢抱着她,叫她“小梨花”。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硬,“你先回去复命吧。”
苏平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九儿重新拿起长枪,继续练拳。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可她的心,有点乱。
练了半个时辰,她收枪,擦了汗,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重新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苍劲的字迹,那些恳切的话语,那些沉甸甸的“亏欠”和“后盾”,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不是不恨苏家。
恨他们当年为什么不早点接走母亲,恨他们为什么在母亲死后不闻不问,恨他们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流落在外十年。
可她也知道,那场政治风暴里,苏家自身难保。镇北将军倒台,兵权被夺,苏家能从京城全身而退,已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