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如果我答应了,走进了那个皇宫,我还能是原来的我吗?那些规矩,那些眼光,那些无处不在的‘应该’和‘不应该’,会不会一点一点,把我打磨成另外一个样子?一个穿着凤冠霞帔,举止优雅,言笑得体,却再也找不到一点‘棠梨花’影子的陌生女人?”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刘澈,阳光将她眼中那份深切的恐惧照得无所遁形。
“我怕,刘澈。”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的温度,“我怕困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地,就把自己给弄丢了。”
“我怕有一天,我对着镜子,都认不出里面那个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的人是谁。我怕有一天,我连想痛快地打一套拳,都要瞻前顾后,怕人笑话。我怕有一天,我们之间……也会被那些宫墙里的算计和规矩,磨得只剩下相敬如宾,甚至……相看两厌。”
她停了下来,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秋风吹过,带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带走了她话语里最后一点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清醒的质疑。
“所以,刘澈,”她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直接,“你喜欢我,我知道。可你的喜欢,能不能接受一个可能永远都学不会‘温良恭俭让’,永远都带着一身匪气,永远都想按照自己心意活着的棠梨花?你的喜欢,能不能……抵得过将来可能出现的所有压力、非议和不得不做的妥协?”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那个地方真的让我喘不过气,真的快要把‘我’弄没了,我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转身就走?你……又会怎么做?”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遮掩,将最血淋淋的现实和最深切的恐惧,赤裸裸地摊在了刘澈面前。
这不是撒娇,不是试探,而是一个来自现代灵魂,对爱情与自我、自由与束缚之间,最本质的拷问。
阳光依旧炽烈,可练武场上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刘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九儿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她这两日的疏离和沉默是为了什么。
不是后悔过往,而是恐惧未来。
不是不爱他,而是太爱那个自由的自己,太怕失去自我。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合理。
合理到他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关于“我会保护你”、“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承诺,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他无法否认,她说的那些“可能”,在深宫之中,几乎就是必然。
他看着她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挺直背脊、不肯流露丝毫软弱的姿态,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他爱她,爱她的鲜活,爱她的肆意,爱她这份宁折不弯的骄傲和清醒。
可他的爱,似乎正要把她推向一个可能扼杀这一切的深渊。
多么讽刺,又多么……令人绝望。
刘澈闭上了眼睛。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砂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血丝似乎更重了,可那份惶恐和脆弱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更深沉的温柔。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那些尖锐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很轻、却很清晰地问:“九儿,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愿意用我所有能用的方法,去试着改变那个‘笼子’,至少……为你凿开一扇能透气的窗,为你圈出一片能让你稍微自在点的天地,你……愿意信我一次吗?”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郑重。
“不是空口承诺,是我刘澈,以我往后所有的岁月和所能及的全部力量,给你的一句誓言。”
“你愿意……听一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