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那声“炖泥鳅”的破锣嗓子嚎得震天响,他撅着屁股,半拖半拽把我从泥坑里捞出来,肥脸上糊满泥浆,小眼睛却亮得很,满是“胖爷我够意思”的光,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泥鳅小调”,唾沫星子混着泥点子四处溅。
“关根同志!挺住!胖爷这就背你回去,保证稳当,不颠着你这金贵脚丫子!嘿嘿嘿……”他一边说,一边就想蹲下身,那肉山似的身子一弯,差点把旁边的秧苗又压折一片。
“滚!我自己能走!”我一把甩开他油腻的胖手,羞愤和屈辱像两把火在胸口烧。浑身湿透,泥浆顺着头发往下淌,又冷又粘,脚踝上新涂的药膏透着浓得冲鼻的草药苦,混着泥腥气直往嗓子眼里钻。刚才那一跤摔得实在重,伤口撞在硬泥块上,疼得往骨头缝里钻,眼前一阵阵发黑。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憋闷——那么多人看着,我跟个泥猴似的栽进坑,秧苗被胖子砸得稀烂,王老五那轻蔑的笑、推广站技术员那讥诮的眼神,每一下都跟鞭子抽在脸上似的!
我撑着那根也沾满泥污的扁担,咬着牙,一瘸一拐往知青点挪。每走一步,脚踝的疼就扯着浑身都难受,泥水在脚下“噗叽噗叽”响,听着就烦。胖子还在旁边絮叨,小眼睛滴溜溜转,肥脸上堆着“胖爷我都懂”的猥琐笑:“关根!别灰心!胜败乃兵家常事!胖爷我头回插秧,比你还惨,直接插自己脚丫子上了,那才叫惊天地泣鬼神!嘿嘿嘿……你看小哥那眼神,那叫心疼!懂不?心疼你摔着,还心疼你被人笑话!胖爷打赌,他晚上指定给你送……送……”
“闭嘴!”我低吼一声,声音又哑又破,还带着忍不住的抖,“再啰嗦,我用扁担戳你!”
胖子缩了缩脖子,夸张地做了个“拉拉链封嘴”的动作,可小眼睛还是贼兮兮瞟我通红的脸,又瞟我那只涂了药膏的脚踝,那眼神跟要看出花来似的。
回到知青点小院,满院子的死寂。夕阳的光惨淡地抹在土墙上,灶房里还飘着之前鱼汤的焦糊味,墙角那堆瓦砾静悄悄的,锄头靠在土墙上,刃口在暮色里闪着冷森森的光。胖子一头扎进灶房,撅着屁股翻箱倒柜,嘴里嚷嚷:“找泥鳅!胖爷说话算话,这次保证不糊、不崩牙!嘿嘿嘿……”
我瘫坐在冰冷的炕沿上,背靠着土墙,浑身骨头缝都透着累和冷。泥水把单薄的衣裳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寒气往骨头里钻。脚踝的伤口一跳一跳疼,药膏那冰凉的触感像小虫子在皮肤上爬,总让我想起刚才他那专注又有点吓人的眼神。手腕上还留着胖子死拽的印子,脑子里嗡嗡响,全是“锁死”那俩字,还有王老五刺耳的笑……羞窘、屈辱、还有点说不出的慌,再混着一股莫名的烦躁,像团乱麻死死缠在心上,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脸,冰凉的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喉咙里挤出压抑的、跟困兽似的呜咽。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总这么狼狈?为什么……
“关根……”胖子不知啥时候凑过来,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假笑,手里端着一碗浑水,飘着几根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泥鳅又不像,“来,喝口热的压压惊!胖爷亲手熬的,原汁原味,大补!嘿嘿嘿……”
一股怪味直冲鼻子——混着泥腥、焦糊和鱼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猛地抬头,一把推开那碗“毒药”。
“滚!”我嘶哑地吼,声音带着哭腔还破了音,“离我远点!都离我远点——!!!”
胖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换成了“胖爷我委屈”的讪讪样:“关根,你这是咋了?摔懵了?胖爷这不是关心你嘛……”
“关心?!”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扯到脚踝,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全是金星。我赶紧撑着扁担才没倒,声音激动得彻底劈了叉:“关心我当众出丑?关心我像傻子一样栽泥坑?关心我……我……”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噎得胸口发疼。
胖子的小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讪笑全没了,换成了“卧槽关根咋这么激动”的茫然,还带着点慌:“关根,你冷静点,胖爷我……”
“出去!”我指着院门口,声音抖得不成样,“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