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天，东山笼罩在细雨里。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沾衣欲湿的春雨，将山村的一切都染成朦胧的水墨色。
全村人都来送行，老支书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坛用红布封口的土陶酒坛，眼眶红红的：“这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埋了二十年了。本想等你们事情完结的时候开封，现在...就当践行酒。”
关根接过沉甸甸的酒坛，坛身还带着地窖的凉意。他看见老支书粗糙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支书，我们会回来的。”他说。
老支书用力点头，抹了把眼睛：“一定得回来！等村里新房盖好了，给你们留最好的屋子！”
陈婆颤巍巍地塞过来一包东西，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这是山里采的草药，路上用得着...防瘴气，防蛇虫...”
胖子接过，鼻子发酸：“陈婆婆，您保重身体。”
孩子们挤在人群里，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们。有个胆大的小男孩跑过来，拽了拽张起灵的衣角：“哥哥，你还会回来教我们认星星吗？”
张起灵蹲下身，看着小男孩。雨丝落在他发梢，结成细小的水珠。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雕，是只用雷击石边角料雕的小狗，憨态可掬。
他将木雕放进小男孩手心。
小男孩紧紧握住木雕，用力点头。
雨渐渐大了。众人背上行囊，走向村口那条泥泞的土路。回头望去，整个村子在雨幕中朦朦胧胧，祠堂的轮廓，祭祀坛的废墟，还有那些熟悉的屋舍...都渐渐模糊。
“走了。”黑瞎子戴上斗笠，第一个迈开步子。
“走了。”胖子跟上去，背上的麻袋叮当作响。
解雨臣撑起油纸伞，回头看了眼还在原地站着的关根和张起灵：“车不等人。”
关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雨中的知青点。那座山，那个村子，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都要暂时留在身后了。
他转身，跟上队伍。张起灵走在他身侧，沉默如常，但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县城汽车站破旧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汗水的味道。下午两点发往省城的班车挤满了人，鸡鸭笼子堆在车顶，车身上溅满泥点。
五人挤上车时，胖子眼疾手快抢了最后一排的连座，黑瞎子和解雨臣坐对面，张起灵和关根坐在靠窗的位置。
关根靠窗，张起灵坐在他旁边。座位很窄，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关根能感觉到张起灵身体的温度和隔着布料传来的坚实触感，耳根有点发热，但又不好意思挪开。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窗外的雨景渐渐向后倒退。东山远了，村庄远了，那些熟悉的山峦轮廓也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连日来的紧张、焦虑、不眠不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关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撞到车窗玻璃。
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他的肩，将他往旁边带了带。然后，他的头靠上了一个坚实的肩膀。
关根在半梦半醒间闻到熟悉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这气息让他莫名安心，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还有岩浆的红色，有青铜巨兽的轮廓，有星钥旋转的光芒。但每当梦境开始变得恐怖，那只揽在肩上的手就会轻轻收紧一些，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车厢里嘈杂的人声，发动机的轰鸣，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关根蜷在座位上，头靠着张起灵的肩，睡得无知无觉。
对面，胖子掏出个老旧的傻瓜相机，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偷偷对准这边，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闪光灯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一下。
张起灵抬眼看向胖子，眼神平静无波。
“嘿嘿，留个纪念...”胖子讪笑，想把相机藏起来。
黑瞎子手快，一把抢过相机：“让瞎子看看，哟，拍得不错啊！关老师这睡相，跟小猫似的。小哥这眼神...”他凑近细看，咂咂嘴，“有故事，有故事。”
“还我！”胖子去抢。
黑瞎子把相机举高：“五百！不然我就把胶卷曝光了！”
“你抢劫啊？！”
“这不叫抢劫，这叫知识付费，记录美好瞬间，不得给摄影师劳务费？”
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闹腾，引得周围乘客侧目。解雨臣无奈地摇摇头，推了推眼镜，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将稻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袋上。那是刘教授留下的记录复印件，里面关于哀牢山青铜树的记载只有寥寥几页，但每句话都透着诡异。
“树高十丈，青铜铸，枝如人手，叶如刀刃。”
“树下有坑，深不见底，投石无回声。”
“夜半时分，树身自鸣，声如人泣。”
还有最让人不安的那句：“若见树开花，生死两茫茫。”
解雨臣合上文件袋，看向对面熟睡的关根和沉默的张起灵。他知道，这趟旅程不会轻松。青铜树，张家先祖留下的东西，还有那些未解的秘密...都等着他们。
但他不后悔跟来。有些事情，知道了开头，就必须知道结局。
夕阳渐渐西沉，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光。乘客们陆续睡着，鼾声此起彼伏。胖子终于从黑瞎子手里抢回相机，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也歪着头睡着了。黑瞎子靠着车窗，墨镜歪在一边，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