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叮铃叮铃,像无数细碎的牙齿在黑暗中叩击。这声音不再是飘渺的召唤,而是实质的、压迫的,几乎要钻进人耳朵里,钻进脑子里。关根觉得头开始发疼,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扎。
“声音频率不对。”解雨臣脸色发白,他摘下耳机,刚才他试图用无线电联系外界,但只有刺耳的杂音,“这声音里有次声波成分,会影响人的平衡感和神智。”
胖子已经扶着树开始干呕。黑瞎子墨镜下的脸也绷紧了:“这动静,不对劲。”
关根低头看向手腕。那枚暗红色的玉片此刻正泛着微弱的光,玉片深处那抹红像活水般缓缓流动。而随着玉片发光,铃声对他的影响明显减弱了。
“它在...保护我?”关根难以置信。
张起灵看向森林深处,那里雾气最浓,铃声也最密集,“树在找它。”
“找血玉?为什么?”
“同类相吸。”张起灵只说了四个字,但关根听懂了。血玉是青铜树“生出”的东西,或者说是树的一部分。所以树在呼唤它,就像磁石在吸引铁屑。
“那我们现在...”关根看向身后崩塌的悬崖,退路已断,“只能往前?”
“只能往前。”解雨臣检查了装备,“食物和水还能撑三天。如果三天内找不到青铜树,或者找到后出不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张起灵率先向森林深处走去。这次他走得更慢,更谨慎。森林的地面不再有落叶,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青色的苔藓。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表皮上。苔藓下,隐约可见金属的光泽,是埋藏在地表的青铜碎屑。
越往里走,树木的形态越诡异。树干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树皮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像凝固血液的汁液。有些树的枝杈已经完全金属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青铜光泽。
“这些树...”关根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刮下一块树皮。断面处,木质纤维和金属丝状物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也在‘青铜化’。”
“辐射范围在扩大。”解雨臣看着探测仪上飙升的读数,“我们现在每深入一公里,辐射值就上升一个数量级。按照这个速度,到青铜树附近时...”
“会死人?”胖子问。
“不会立刻死,”解雨臣:“但长期暴露会导致细胞金属化,器官衰竭,最终...变成青铜的一部分。”
这话让所有人沉默了。关根想起客栈老汉的话,想起碑文上“近者化铜”的警告,想起那些浑身长满铜锈的、半人半树的怪物。
“加快速度。”张起灵说。
继续前进两小时后,雾气再次浓重起来。这次的雾不再是灰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青,像稀释的青铜溶液。能见度迅速降到五米以内,指南针彻底失灵。
“这样不行,”黑瞎子停下脚步,“再走下去,咱就该在雾里转圈了,这雾浓得连瞎子都看不见路。”
张起灵也停下,他观察着周围,雾气如活物般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但始终保持着某种规律的节奏,像呼吸。
他想了想,从背包最里层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截暗红色的、牛角状的东西,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
“犀角?”关根认出来,这是在东山用过的那个。
张起灵用打火机点燃一角。没有明火,只有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那烟很奇特,不散,不飘,而是笔直地向上,到一人高时突然转弯,指向某个方向。
“烟在指路。”解雨臣惊讶。
张起灵举起燃烧的犀角,迎着风慢慢转动。青烟所到之处,雾气竟像遇到天敌般向两侧退散!彻底地散开,露出一条清晰的、通往山谷深处的小径。
而随着雾气散开,山谷的真容,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一瞬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山谷不大,呈碗状。谷底寸草不生,只有满地的青铜器残骸。
不是完整的器物,而是碎片。大大小小,奇形怪状,铺满了整个谷底。有断裂的鼎足,有破碎的簋腹,有扭曲的爵柄所有碎片都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腐蚀孔洞,像被强酸浸泡过。
“这些是...”关根蹲下身,捡起一片巴掌大的碎片。碎片边缘锋利,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他辨认出来,“是商周时期的云雷纹。但工艺比东山出土的那些更古老,更原始。”
“不止商周。”解雨臣捡起另一片,那是一片青铜面具的残片,只剩下半张扭曲的人脸,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表情似哭似笑,“这风格,像三星堆的青铜人面。但更狰狞,更痛苦。”
确实,满地的青铜碎片,无论原本是什么器形,给人的感觉都只有一种,痛苦。扭曲的线条,狰狞的表情,断裂的肢体,仿佛这些器物在铸造时就被注入了某种极致的痛苦,又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发酵、畸变。
“看那里。”瞎子的声音很轻。
众人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谷中央。
那棵“树”,终于现出了全貌。
高约十丈,相当于十层楼。树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树皮是深青色的,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像肌肉纹理的皱褶。树枝扭曲伸展,每一根都像挣扎的人臂,五指张开,指尖是锋利的青铜刺。树叶是薄如蝉翼的青铜片,成千上万,在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金属声响。
那不是自然的风声,而是呻吟。成千上万片叶子同时摩擦,汇合成一种低沉、持续的、仿佛无数人在痛苦呻吟的声音。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树干的某些部位,隐约能看到人脸。
不是雕刻的,是自然形成的,或者说,是“长”出来的。五官模糊,但能分辨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那些人脸嵌在树干里,有的闭目,有的睁眼,有的张嘴无声嘶吼。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种表情,极致的恐惧。
“我的娘...”胖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这、这到底是他妈的树,还是...”
“还是人变的。”关根接上他的话,声音也在发颤。他想起碑文,“近者化铜”。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靠近这棵树的人,真的会变成青铜,变成树的一部分。
“那些脸...”黑瞎子小声道,“是不是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