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树干上，那些嵌在金属皱褶里的人脸，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不是真正的眼睛，是青铜浇铸出的、没有瞳孔的空洞眼眶。可当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关根身上时，他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它在‘看’我。”关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腕上被血玉烫伤的皮肤一阵刺痛。
“血玉。”张起灵纠正道，身体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将关根护在自己身后一半的位置。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树干上那些狰狞的面孔，似乎在评估威胁等级。
话音刚落，整棵青铜树像是彻底从千百年的沉睡中伸展开来。那些扭曲如人臂的枝杈不再是无意识的伸展，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性。最粗壮的几根缓缓垂下，青铜“手指”张开，悬停在半空，像是在探测空气中的什么。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青铜叶片摩擦加剧，发出的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嘶鸣，而是逐渐汇聚成一种低沉、嗡鸣的声浪，像某种古老的、用金属演奏的哀乐，充满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不祥。
“声音频率在变化，”解雨臣紧紧盯着手中探测仪的屏幕，脸色发白，“从无序噪声变成了有规律的复合波，这不正常，自然界不可能产生这种波形，更像是某种编码。”
“编码？”胖子掏了掏耳朵，一脸受不了，“这破树到底在嘀咕啥？有话直说不行吗？”
“它可能真在‘说’话，”关根凝神倾听，结合之前在碑文，快速分析，“只是用的不是我们能理解的语言。你们看那些树枝下垂的角度和叶片晃动的幅度，有节奏，有重复。如果这棵青铜树是远古文明留下的某种……装置，那它的运作状态、警示，甚至记录，都可能通过物理震动和声音来表达。”
为了印证关根的话，一阵比之前更强的山风刮过山谷。风穿过青铜枝杈，叶片狂舞，发出“哗啦，铮，哗啦”的刺耳声响。数十片边缘锋利的叶子被风刃刮落，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青芒。
“小心！”张起灵眼疾手快，一把将靠近落叶区域的关根往后一带。几片叶子几乎是擦着关根的衣角钉入泥土，入土三分，可见其锋利。
关根惊魂甫定，目光却被脚边一片叶子吸引。那片叶子恰好落在一块较暗的岩石上，失去了直射阳光，叶面上那些极细微的凹凸纹路在漫反射光下反而隐约可见。
“等等，这叶子上……”关根小心地避开锋利边缘，用匕首尖部将叶子挑到平坦处，然后从背包侧袋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俯身仔细看去。
放大镜下，叶面上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薄如蝉翼的青铜叶面上，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比发丝还细的阴刻线条。这些线条并非装饰性的花纹，而是字。
一种极度扭曲、笔画如枝杈分叉、又带着某种狰狞美感的古老文字。
“这是文字？”解雨臣也蹲下来，接过放大镜看了看，眉头紧锁，“从未见过的字体结构，笔画里融合了象形和指事，但比甲骨文更抽象，也更痛苦。”他斟酌着用词，“你看这个代表‘人’的符号，四肢扭曲，像是在挣扎。”
“张家密文的变体。”张起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中透着一丝沉重。
“张家密文？”关根心头一震，立刻将叶子调整角度，让更多光线进入刻痕，自己研究张家族史时层看到过。
于是解读道：
“这片叶子，记录了三桩事。”
“‘猎户岩桑，壬午年秋，近树百步取水，归家后肤现青斑，三日蔓延全身，七日僵如铜偶，立于树东，今犹在。’”
“‘道士云阳，携‘镇邪’符箓百道，欲封树。近前十丈，符箓自燃，人遭枝卷，没入树干。次年同月同日，树身现其面容，口部洞开，似永啸。’”
“‘西人探险者，名卡特，携异国火药，妄图破树取‘髓’。火药置根下，未爆先融，其人坠根隙，唯遗此靴，半化青铜。’”
随着关根的解读，山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青铜树叶仍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鸣响，仿佛在为叶子上记录的亡魂伴奏。
“每一片叶子，都记录了一个遇害者。”关根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抬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青铜树冠，难以想象那成千上万的叶片上，记载着怎样一部血腥而恐怖的编年史。
“不止是记录，”解雨臣脸色极其难看，他指向探测仪上另一个跳动的数据，“你们看这个，放射性同位素衰变图谱。这些叶片的金属成分里，含有极其微量、但可检测的，生物质磷灰石残留。通俗点说，这些叶片的青铜里，融进了，骨灰的成分。”
“什么？！”胖子吓得差点跳起来。
“树在‘消化’，”关根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它不只是杀人，它还在吸收。吸收生物质，吸收记忆，吸收知识，这些叶子，就是它的‘记事本’，用受害者的遗骸和记忆铸成的记事本！那些变成树仆的，可能是吸收不完全、被改造的产物；而完全吸收的，就变成了这树的一部分，连存在都被刻在了叶子上！”
这个推论太过骇人，连黑瞎子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墨镜后的脸绷紧了。
就在这时，脚下大地传来的规律震动变得更加明显。咚……咚……咚……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沉闷的回响，从地底深处，沿着盘根错节的青铜树根传来。
“这动静……”解雨臣迅速将探测仪贴在地面，切换模式，“不是地震，震源非常集中，就在我们正下方，准确说，是那棵树的树干正下方深处。频率很稳，1.2赫兹左右，像……像某种大型机械的怠速运转。”
“机械？”胖子愕然，“这树里头是空的？还装了台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