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诗圣杜甫7(2 / 2)

五十九岁的人生,像一场漫长而凛冽的雨,从裘马轻狂的少年,淋到贫病交加的暮年;从“致君尧舜上”的壮志凌云,淋到湘江孤舟上的油尽灯枯。

他看见自己颠沛半生,看见杨氏默默相伴的温柔坚韧,看见那些刻在诗笺上的血泪,看见后世尊他为“诗圣”的荣光。

可这荣光,于他而言,却像一根刺。

他缓缓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涩意。“诗圣……”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这诗圣之名,不要也罢。”

青史留名又如何?若要以八年安史之乱为代价,以千万百姓流离失所为代价,以无数白骨露于野为代价,以他妻儿跟着他忍饥受寒、幼子夭折为代价——他宁愿做一个无名的书生,守着河南巩县的小院,与妻子儿女粗茶淡饭,安稳一生。

他不想看见长安沦陷,不想看见洛阳焦土,不想看见那些老妇哭倒在路边,不想看见新婚夫妇生离死别。那些刻在诗里的苦难,不是他想要的素材;那些流芳百世的诗篇,不过是他蘸着血泪的悲鸣。

“什么诗圣……”杜甫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我宁愿,这世间没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宁愿没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宁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我杜甫,无名无姓,亦无妨。”

李白与高适站在一旁,看着他垂泪的模样,俱是沉默。他们想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杜甫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他想起光屏上那个温婉坚韧的杨氏,想起她在寒夜里为他缝补衣衫,想起她在饥馑中把最后一口干粮递给他,想起她陪着他走过无数崎岖的路,至死都未曾有过半句怨言。

那个素未谋面的妻子,是他潦倒一生中,唯一的光。

“我想去河南巩县。”杜甫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希冀,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古朴的小院,看见了院门口站着的那个温婉身影,“我想去见见她,见见我的妻子。”

他不想等五年,不想等开元二十九年的那场婚礼。他想现在就去,想告诉她,往后的路纵使坎坷,他会护着她;想告诉她,他不愿让她跟着他受半生颠沛之苦;想告诉她,有她相伴的岁月,是他这一生,最温暖的底色。

风又起了,卷起他的衣袂,带着几分暖意。李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的痛惜化作几分释然:“去吧,子美。去见见她。”

高适亦颔首,语气郑重:“纵使前路难测,能遇一人白首,亦是幸事。”

杜甫望着两人,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妻子的惦念,更有一份,愿以己身换天下太平的赤诚。

纵使诗圣之名不要也罢,他只想护着他想护的人,守着他想守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