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严武病逝。杜甫在成都,失去了唯一的依靠。他只能再次踏上漂泊之路,沿江东下,辗转来到夔州。
此时的他,已是百病缠身。肺病、风痹、疟疾轮番折磨,咳嗽不止,步履维艰,连提笔写字都变得困难。杨氏始终陪在他身边,为他煎药熬汤,搀扶着他走过每一段崎岖的路。
可命运的磋磨,却淬炼了他的笔锋。在夔州的两年里,他登高望远,见落木萧萧、长江滚滚,便有《登高》一诗问世,“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道尽了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沉郁悲凉;他追忆长安往事,心系故国安危,于是写下《秋兴八首》,将身世之叹与家国之思,熔铸在格律精严的诗句里,达到了唐诗的极致。
大历三年,杜甫思乡心切。他带着家眷,离开夔州,出蜀东下,想要返回魂牵梦萦的河南故里。
可中原依旧战乱未平,藩镇割据,硝烟弥漫,归途早已被阻断。他只能带着家人,乘一叶孤舟,漂泊在湘江之上。
他登上岳阳楼,凭栏远眺,洞庭湖浩浩荡荡,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壮阔之景激荡着他的忧国之心,遂写下《登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笔力雄健,意境壮阔;一句“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道尽了他至死不渝的忧国情怀。
大历五年,他在潭州偶遇昔日的宫廷乐师李龟年。故人相见,恍如隔世。当年的李龟年,一曲动京城,引得王公贵族争相追捧;如今的他,流落江南,以卖唱为生,容颜憔悴,鬓发苍苍。
当年的杜甫,裘马轻狂,意气风发;如今的他,贫病交加,两鬓苍苍。盛衰无常,人生如梦。
他挥笔写下《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二十八字,道尽了开元盛世的繁华落幕,堪称一代王朝的挽歌。
这年冬天,湘江之上寒风凛冽,江面波涛汹涌。一叶孤舟在风浪里飘摇,如同杜甫风雨飘摇的一生。
他的病情急剧恶化,咳嗽不止,连一碗稀粥都难以下咽。弥留之际,他握着妻子干枯的手,浑浊的眼眸里,映着江面上的残阳,心中仍系着中原的战事,惦念着流离失所的百姓。他挣扎着想要再写一首诗,可手中的笔,却再也握不住了。
最终,这位伟大的诗人,在湘江的一叶孤舟上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九岁。
他的一生,颠沛流离,命途多舛,却始终以笔为刃,以诗为史。他将个人的悲欢离合,融入大唐王朝的兴衰沉浮。他的诗,是刻在竹简上的血泪,是写在历史扉页的丰碑,跨越千年,依旧震撼人心。
而那位默默陪他走过半生风雨的杨氏,也成了他诗卷里,一抹温柔而坚韧的底色。】
光屏上的字迹彻底淡去时,山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簌簌声。
杜甫僵立在原地,他望着虚空里最后残留的那抹湘江残阳,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方才的震惊、悲愤、痛惜,尽数化作一片沉甸甸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