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金黄卷轴在月府正厅展开,德全公公尖细的嗓音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沉闷的空气:
“……月少卿凉笙,突遭贼人掳掠,虽获救返家,然身心受创,已失皇家妇仪之态,不堪匹配皇子正妃之尊位。六皇子赵君亦与月凉笙之婚约,就此作废!从此婚嫁各不相干!钦此!”
“另,太医院少卿梁笙,戌时御书房觐见。”
“臣女……接旨。”凉笙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中那块悬了整日的大石轰然落地,随之涌起的却是浓重的荒谬与冰冷。皇家颜面,果然比什么都重要。一句“身心受创”,便将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轻轻揭过,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赵君亦那令人窒息的关联。至于那“贼人”是谁,天启帝心知肚明。
德全公公宣旨完毕,意味深长地看了凉笙一眼,带着随从离去。月府恢复了死寂。凉笙缓缓起身,握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指尖冰凉,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呵……”一声轻嗤逸出唇边,凉笙随手将圣旨丢在桌案上,像丢弃一件令人厌弃的杂物。“身心受创?皇家找的台阶,还真是……清新脱俗得虚伪。”
紧绷了整日的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昨日被赵君无那番折腾,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软。她只想将自己彻底埋进柔软的床榻。
热水洗去一身粘腻,凉笙几乎是沾枕即眠。这一觉昏沉漫长,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酉时刚过,离戌时入宫尚有些时辰。
千梦诀和阿箐早已备好清淡的粥点小菜在院中石桌。凉笙简单梳洗,换上干净的常服,坐到桌边。温热的米粥滑入空荡的胃,带来熨帖的暖意。阿箐和千梦诀都沉默着,只偶尔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昨日之事太过骇人,她们心中仍有惊悸未散。
“阿姐,”阿箐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宫里……不会有事吧?”
凉笙咽下口中的小菜,神色平静:“婚约已废,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放心。”她安抚地拍了拍阿箐的手背,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微涩。
戌时将至,凉笙换上一身崭新的四品红色官服。铜镜中的人影脸色依旧带着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倦意,但官袍加身,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她登上马车,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驶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也充斥着无尽阴谋的皇城。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沉凝厚重。凉笙垂首行礼:“微臣月凉笙,叩见陛下。”目光抬起时,心口却猛地一跳——赵君无竟也站在一旁!他穿着皇子常服,身姿挺拔,神色自若,仿佛只是来与他的父皇叙话。
天启帝没有立刻叫起。那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威压,在凉笙和赵君无之间缓慢地、来回地逡巡。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格外难熬。凉笙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细密冷汗。赵君无之前到底说了什么?天启帝此刻的审视,意欲何为?
许久,头顶才传来低沉的声音:“起来吧。”
凉笙依言起身,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弦却绷到了极致。
“月卿,”天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敲在凉笙心上,“老二方才与朕言道,昨日劫你之人,是他。他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娶。还说……”天启帝的语调微微一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凉笙低垂的颈项上,那里,官服的立领下,隐约可见一两处暧昧的红痕,“还说你们昨夜,已有了夫妻之实。此事,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