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眼睛,声音哽咽却异常响亮:“我就说!我就说!不念先生写的诗,为什么能那么苍凉,那么痛!‘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原来……原来她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渗着血啊!”
“还有那首《荒》!”另一个伍长狠狠抹了把脸,“那笛声……听得人心都揪成一团!现在……现在全明白了!那是先生心在滴血的声音啊!”
“为先生报仇!”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悲愤的洪流,在边城暮色苍茫的天空下久久回荡。
卫若兰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将士,看着他们眼中真挚的泪水和燃烧的怒火,再看向身边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肩膀微微颤抖的霍年州。她心中那份对霍年州多年执着的、带着少女情愫的念想,在这一刻,如同被这悲壮洪流冲刷过的薄冰,悄然碎裂、融化,最终化为一声释然又带着无尽敬意的叹息。
她有些释怀了。对霍年州的感情,对阿笙的敬重。
就在边城河畔的悲愤誓言回荡于天地之间时,遥远的东辰京城,正悄然酝酿着另一场风暴。
皇宫深处,御书房。天启帝赵光彦靠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微阖着眼,听着司礼监大太监低声诵读一份刚刚呈上的密报。当听到“流言肆虐,军心浮动”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污秽内容时,他那张总是显得阴鸷多疑的脸上,眉头深深蹙起,指节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然,二殿下已行雷霆手段,斩杀传播者逾千,暂稳军心。”大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
天启帝敲击的手指顿住,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光芒,不知是赞许还是更深的忌惮。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月氏那个妹妹……月凉箐,最近在做什么?”
“回陛下,”大太监立刻躬身,“据报,凉箐姑娘近日大量购纸,频繁出入京城各大印书坊,似有……刊印之举。”
天启帝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刊印?好……很好。传朕口谕,国子监祭酒即刻进宫。”
同一时刻,洛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然驶出,直奔城中最大的“笔斋”书坊。车厢内,月凉箐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她连日来不眠不休整理抄录的所有阿姐寄回的诗稿、词作、曲谱,以及……她流着泪写下的、关于阿姐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真实经历。没有添油加醋的渲染,只有平实到近乎残酷的记录——青州的等待,历州的绝望,边城的微光,山洞的冰冷,西远的囚笼,药王谷的灰烬……
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阿姐在前线被人如此污蔑构陷,她这个妹妹,必须做点什么!她要让天下人看看,那些穿透人心的诗句,是在怎样的血泪和绝望中淬炼出来的!
数日后,一本装帧素雅、封面只印着六个端正楷体字——《不念先生撰录》的书册,如同静水深流,悄然出现在京城各大书肆最醒目的位置。
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波澜。直到一位国子监的老博士偶然翻阅,当他读到那些署名“不念”、“兰因絮果”的诗词,再看到后面附着的、用平实笔触写就的血泪经历时,老博士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他捧着书,踉踉跄跄地冲回国子监,声泪俱下地向祭酒和学生们讲述。
一石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