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中看着赵君无惊痛交加的模样,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 :“无儿,师父本就是西远人。当年教你…不过是受你母亲临终所托而已…”他目光扫过肃杀的两军,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此战,便由咱们师徒二人来了结吧。若是为师败了…请你日后,善待西远百姓…若是你…死了…为师也答应你,善待东辰百姓…”他缓缓抬起手,目光如电,锁定赵君无 :“出招吧。”
赵君无 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喉头哽咽 :“师父…”无数记忆涌上心头:四岁那年,宫墙角落里初遇的“仙缘”;十年间,每月被师父偷偷带出宫练功的朝朝暮暮;十四岁那年,师父那句决绝的“师徒缘尽”…十年的朝夕相处,十年的教导庇护之恩…他如何下得去手?更何况,他深知师父修为深不可测,自己胜算渺茫…可…他身后是东辰将士,是万里河山,还有…阿笙!他不能退! 眼中挣扎的痛苦瞬间化为坚冰般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师父…徒儿,想三日后再约战,可否?”
纪云中 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淡笑 :“好…”话音未落,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在两军阵前,留下 一片肃杀的死寂和赵君无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
是夜,辽城郊外,荒凉寂静。赵君无抱着凉笙,如约而至。纪云中早已负手立于月下, 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得老长,带着几分孤寂 。看到赵君无抱着凉笙走近,他 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打趣道 :“好小子,还找到媳妇儿了…比为师强…”
赵君无 却无心说笑,他神色凝重,放下凉笙后,二话不说,对着纪云中便是深深一拜,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跪拜大礼 。他抬起头, 眼中充满了积压多年的疑问和此刻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师父…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场大战里?”
纪云中 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你来…不光是想问这个吧?”
赵君无 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有…你说的我娘之托?我…我也想知道她的事情。”
纪云中 啧啧两声,目光似乎落在凉笙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投向了遥远而痛苦的过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知道有什么好?不过…”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三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告诉你…也没什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你娘…也是西远人…” 赵君无 浑身一震,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 ,却听纪云中继续说道:“她本是我师妹…叫纪云静…也是我师父的女儿…曾经…更是我的未婚妻…” 回忆让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随即又蒙上浓重的哀伤 。“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性子跳脱,在山里呆不住,于是不顾师父反对便入世了。而我…为了保护她,也跟着她一起入世了…那年她十六岁,我十八岁…”
“我们一起在西远国游玩了两年…本应是神仙眷侣…”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我们曾…有一个没出世的孩子…在长时间奔波的路上…流产了…” 说到此处,他 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 。“后来,我们去到了东辰国…在那里,认识了赵光彦…你的父皇。”
“刚开始我们不知道他的身份…成了好朋友…后来时间久了…渐渐的我发现,你娘和赵光彦经常偷偷见面…他们俩聊的很是投机,她看赵光彦的眼神…也越来越亮,那是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彩…” 纪云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钝痛 。“有一次,我们三人都喝醉了…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们俩不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果然…” 他闭了闭眼,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煎熬 ,“后来在一处隐秘的角落…发现他们俩在做男女之事…我当时只觉得五雷轰顶,天旋地转…最后,我还是忍痛装作没看见…”
“第二日,我便拉着你娘,要她和我回西远…我说该回去看师父了…该回去成亲了…我害怕…害怕她真的爱上了赵光彦…” 他苦笑一声 ,“果然…她听到我的话后,反应异常激动,很坚决的跟我说…她爱上赵光彦了,不想和我回西远了…并让我…再找一个比她好的女子…” 纪云中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是化不开的悲凉 ,“我的心…疼极了…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但我没有离开她…我陪伴了整个人生的女子…我怎么舍得离开?我们三个继续结伴,又去了很多地方。自从跟我说开后…她便和赵光彦便不再背着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我经常…能听到赵光彦和她在隔壁房间里…恩爱的声音…听着她和赵光彦互相说着情话…我难过极了…甚至有时候…想杀了赵光彦…”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 ,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但她却跟我说…如果赵光彦死了…她也不活了…”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声音里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绝望 。“一个月后…我知道了赵光彦的身份…我告诉她,和赵光彦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皇宫是吃人的牢笼…她却说…她早就知道了…赵光彦早就告诉她了…她说…她爱赵光彦,心甘情愿为他困在牢笼里…”
“又两个月后…她告诉我…她怀孕了…” 纪云中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痛苦,有回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很开心…那种开心…是我从未见过的,整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那种纯粹的、为爱而生的喜悦…我记得她和我在西远游玩时,知道自己怀孕后那 惆怅的表情 …也记得她流产时,那 莫名松快 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笑容惨淡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我该放手了…我们在一起…或许只是因为两人同吃同住,年轻气盛没把持住…而她和赵光彦在一起…却是完全不同…那是我没见过的沉沦…是灵魂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