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燃到了三更,跳跃的火光映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映着赵景珩略显疲惫的脸庞。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手将一本关于北境边防的奏折推到一旁,目光扫过案头那方空着的砚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登基已有月余,景和元年的新政推行得磕磕绊绊,北境匈奴蠢蠢欲动,朝堂上党争暗涌,江南的流民安置虽有减免赋税的圣旨打底,可具体成效如何,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陛下,夜深了,要不要传些宵夜?”王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这位新帝的思绪。他看着御案上堆得比小山还高的奏折,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折子,明日再批也是一样的。您登基之后,就没好好歇过一日。”
赵景珩摆了摆手,指尖划过一本奏折上“江南”二字,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江南的折子还没看完,朕睡不着。”他顿了顿,又问道,“前些日子派去池州的使者,可有消息传回来?”
王德全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回道:“陛下不提,老奴险些忘了!使者今日晌午就回来了,还带回了叶姑娘的一封信,老奴见陛下忙着批折子,便没敢打扰,信就放在那边的托盘上。”
“叶姑娘的信?”赵景珩猛地站起身,连日的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快步走到托盘前,果然见上面放着一封素色信封,信封上的字迹清秀挺拔,一笔一划都透着江南的温润气息,正是叶灵兮的笔迹。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信封,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时,竟微微有些颤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没有半句恭喜登基的寒暄,没有一句客套的问候,开篇便是一行清晰的字迹:“池州收容所,今秋新增流民三百二十一人,皆为邻县逃荒而来,已尽数安置入新修葺的仓房。义学扩招两班,现共有学子一百五十六人,柳先生与陈老根两位先生轮流授课,学子识字率已逾七成……”
赵景珩的目光,顺着那些字迹缓缓移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他仿佛能看到,江南的阳光下,叶灵兮正拿着纸笔,穿梭在收容所和义学堂之间,一笔一划地记录着那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民生小事。
“陛下,叶姑娘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王德全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
“写了很多事。”赵景珩的声音柔和了许多,他指着信上的字句,对王德全说道,“你看,她写了流民的安置人数,写了义学的开课情况,还写了商户联盟的经营利弊。她说,商户联盟如今已吸纳商户两百余家,丝绸茶叶远销至扬州、杭州,利润颇丰,只是部分乡绅借机垄断货源,压低收购价格,致使小商户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又念道:“她还说,‘以商养善’之策,根基在‘善’,若失了初心,只图牟利,便与奸商无异。建议朝廷派专员督查江南商户联盟,订立章程,严禁垄断,保障小商户的利益。”
王德全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赞:“叶姑娘真是有心了!这些事,怕是连江南的知府都未必能知晓得这般详细。陛下,这信里的内容,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啊!”
“是啊,实实在在的民生。”赵景珩反复摩挲着信纸,眼底满是赞许,“朕登基之后,收到的奏折千千万,满纸都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可真正能像灵兮这般,将百姓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写得如此细致入微的,却是寥寥无几。”
他想起昔日在京城,叶灵兮曾与他彻夜长谈,说治国之道,不在朝堂之上的高谈阔论,而在田间地头的柴米油盐。那时他还只是太子,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字字珠玑。如今自己当了皇帝,才真正明白,这字字句句,皆是治国的金玉良言。
“来人!”赵景珩扬声喊道。
门外的侍卫连忙应声:“陛下!”
“传朕旨意,召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即刻进宫!”赵景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全愣了愣,连忙道:“陛下,这都三更天了,两位尚书怕是早已歇下了。”
“歇下了也要召来!”赵景珩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语气坚定,“灵兮在信中提出的商户联盟督查之策,关乎江南民生,关乎‘以商养善’之策的成败,朕等不及明日了!”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领旨而去。
王德全看着赵景珩那副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陛下,您对叶姑娘的信,可真是重视得紧啊。”
赵景珩没有否认,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才缓缓说道:“灵兮身在江南,却心系天下。她的信,不是普通的家书,是比任何奏折都珍贵的民生折子。朕不仅要重视,还要将她的建议,一一落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