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省检察院的不予批捕决定书送到专案组时,是下午三点。
杜司安正趴在堆满案卷的办公桌上,用红笔在证据链图谱上标注 “待批准逮捕”,
笔尖刚落在 “刘志远受贿案证人” 那一行,就瞥见了送达回执上 “不予批捕” 四个黑体字。
他手一抖,钢笔 “啪” 地砸在桌面上,墨水溅出一道黑痕,像极了案卷里那些断了的线索。
“不可能……”
杜司安抓起决定书,手指捏得纸张发皱,逐字逐句盯着理由栏,
“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犯罪事实,证人翻供,关键书证缺乏有效签章,不符合批捕条件!
故决定对省法院副院长张文涛、省检察院副检察长刘志远不批准逮捕!”
他冲进祁同伟办公室时,声音还在发颤,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祁厅!这怎么可能?
上周咱们找的那个建材商,明明亲口说给刘志远送了五十万,还有录音!
张文涛干预陈泰案子的通话记录,咱们也调出来了,怎么会证据不足?”
祁同伟正对着一叠堆积如山的案卷梳理建工集团的财务流水,听到声音抬头,
接过决定书时指尖顿了顿。他逐页翻看,
目光在 “证人翻供”“银行流水无经办人签字” 两处停留最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硬的笑。
“建材商昨天给我打了电话,没敢多说,只说‘家里孩子病了,得回老家’。”
他把决定书放在桌上,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陈泰的人找过他,要么是威胁,要么是给了钱,这不用想也知道。
至于银行流水 ,
咱们上周就找工商部门补签章,他们说‘经办人去外地培训了’,一拖就是半个月,今天刚好过了补证期限。”
杜司安的脸瞬间白了,他靠在门框上,想起这半个月跑工商、税务、银行的遭遇,
每次去,要么是 “领导不在”,要么是 “系统故障”,好不容易见到经办人,
对方又推说 “得按流程走,急不得”。
现在想来,全是陈康和毛岳明布下的局。
“还有更糟的!”
办公室门被再次推开,反贪局副局长沙瑞金攥着一叠打印纸闯进来,脸色铁青,
进门就把纸往桌上一摔,纸张散落一地。
“你自己看!18个之前涉案被羁押的市、县两级政法口高官,今天上午全放了!”
他指着最上面一张纸,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这个XX市公安局副局长,咱们查到他从陈泰手里拿了三套房产,现在说‘是亲戚寄放’;
那个XX区检察长,收了建工集团的股份,居然说‘是朋友帮忙代持,不知情’!
陈康借着政法委的名义,跟各地市检察院‘协调’,全按‘情节显着轻微’‘缺乏直接证据’给放了!”
祁同伟弯腰捡起散落的释放名单,目光拂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这些人里,有的是政法系统的老人,有的是毛岳明一手提拔的亲信,现在却一个个 “全身而退”。
沙瑞金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祁厅!你倒是说句话啊!再这样下去,咱们不仅查不了案,还得被他们倒打一耙,
到时候他们说咱们‘滥用职权、制造冤假错案’,你我都得担责任!”
“急什么?”
祁同伟把名单整理好,递给杜司安,
“把这些人的释放理由、对应的证据链断点,
都整理成台账,单独存档,一式两份,一份放你这,一份锁我保险柜。”
“存档有什么用?人都放了,证据也断了!”
杜司安接过名单,手指都在发抖,
“现在证人不敢开口,工商税务银行国资委不配合,手下人天天被威胁,昨天还有个民警收到了子弹壳……
祁厅,咱们是不是真的……”
他话没说完,却红了眼眶,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每天统计案件进展,报表上的 “已突破线索” 始终停留在原地,
“待补证据” 却越积越多;
晚上回家,妻子总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反锁门的钥匙,说 “怕有人闯进来”。
他第一次觉得,“扫黑” 这两个字,重得能压垮人。
接下来的几天,专案组彻底陷入了停滞!
早上九点,原本该坐满人的大办公室,现在只剩下二十来个工位亮着灯,
空椅子上还留着之前主人的水杯、笔记本,有的杯沿还沾着干涸的茶渍,
像一个个沉默的嘲讽。
杜司安负责统计案件进展,每次去祁同伟办公室汇报,都低着头,声音没精打采:
“祁厅,京海钢铁职工代表唐建军那边不敢再提供京海钢铁的改制资料了,说‘家里老人被人跟踪’;
另外一个职工代表刘芳的邻居昨天收到匿名信,让她‘少跟刘芳来往’,
现在刘芳也不敢出门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要不…… 咱们先暂停调查,避避风头?等上面关注到这边的情况,再重新启动?”
祁同伟正在整理一份旧案卷,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