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檀香的余韵与鸡血石茶几上大红袍的冷香交织,却压不住那股从顾老身上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浓的冰冷与戒备。墙上那十幅满清帝王的画像,目光空洞地俯视着下方,仿佛在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祁同伟没有直接理会顾老抛过来的橄榄枝,他甚至没有去看顾老那双试图洞悉他灵魂深处的眼睛。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深灰色呢子大衣的内兜,动作沉稳地掏出了一个用透明塑料盒装着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卡式录音带。
他将那盒磁带轻轻放在鸡血石茶几光滑冰凉的表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老,”祁同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顾老骤然缩紧的瞳孔,“您书房里,有能播放这磁带的录音机吗?”
顾老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和审视。他打量着那盒小小的磁带,又看看祁同伟那张年轻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脸,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蒋正明的罪证?他交代了更多关于我的事情?不可能,蒋正明应该已经……死了。
他干笑一声,试图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摆了摆那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和不屑:“同伟啊,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如果是蒋正明那边的东西,我看就没必要了吧?听说几天前,他已经在你们京州看守所……嗯,因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去世了。人死账烂,这些东西,还是交给专案组处理比较妥当。”
他刻意强调了“突发疾病,抢救无效”,目光锐利地盯着祁同伟,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淡然却又带着几分冷峭的弧度:“顾老误会了。这磁带里的内容,的确和蒋正明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它和您……有莫大的关系。您难道就不好奇,这里面录下的,是谁的声音吗?不是蒋正明,是另外一个……您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倚重的人。”
“和我有关?我非常熟悉的人?”顾老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更深沉的阴鸷。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包括傅满洲?不可能!他们做事向来谨慎!但祁同伟那笃定的眼神,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厉色:“祁同伟!年轻人,不要故弄玄虚,玩火自焚!我和蒋正明,只是正常的上下级工作关系!除了公务,没有任何私人往来!你拿这盘来历不明的磁带,是想干什么?威胁我吗?你还太嫩了点!”
一个劲地撇清,反而透出了心底的虚弱。
祁同伟却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他的目光已经扫见了靠墙那张巨大黄花梨书案一角,摆放着一台银灰色、造型流畅的进口索尼立体声收录机。他站起身,径直走过去,拿起那盒磁带,熟练地打开仓门,将磁带放了进去。
“顾老,耳听为实。您还是亲自判断一下吧。”说着,祁同伟的手指,稳稳地按下了播放键。
“咔。”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后,录音机里传出了一阵细微的电流沙沙声。紧接着,一个虽然经过录音设备有些失真、但顾老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正是傅满洲那带着特殊阴柔腔调、却又冷静得令人发寒的嗓音!
“……顾老的意思很明确,蒋正明、王斌、黄正同、李四海……这三十四个人,一个都不能留!必须让他们在看守所里‘合理’地消失!
京州这边,邹利伟(监所检察处长)已经打点好了,事后定性为‘突发斗殴’;李国平(看守所长)负责安排牢头狱霸动手,制造现场;
夏威、雷厌水(值班民警)会拖延出警时间,伪造记录……钱不是问题,每个人再加这个数……务必做得干净利落,就像……就像上次处理周家那件事一样,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轰——!”
顾老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鸡血石茶几边缘,才勉强没有瘫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傅满洲!真的是傅满洲!他怎么会……怎么会被录音?!而且连“周家”那件事都……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傅满洲的声音冷静地布置着每一个细节,与邹利伟、李国平等人的密谋对话,权钱交易,杀人灭口的步骤,甚至包括事成之后如何灭口执行者……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顾老的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磁带转动了整整半个小时,播放的内容触目惊心,将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在押人员的集体谋杀案揭露得淋漓尽致。
播放到一半,关于后续如何应对调查、如何撇清责任的密谋时,祁同伟伸手,再次按下了停止键。“咔。”书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顾老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如同破风箱一般刺耳。
祁同伟好整以暇地坐回官帽椅,看着面如死灰、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的顾老,平静地问道:“顾老,听完这些,您有什么感想?”
顾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惊恐、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疯狂的杀意!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祁……同伟……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这次召祁同伟来,本是设下了香艳陷阱,意图拿住对方的把柄,将其控制为己所用。万万没想到,林薇薇的诱惑对这个年轻人毫无作用,反而自己最致命的把柄,竟然早就被对方牢牢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