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开来又一次暴躁地扯下耳机,像扔掉烫手山芋,他猛地转向阴影中的侯亮平,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因压抑和烟熏而嘶哑:
“亮平!这到底要听到什么时候去?证据……这他妈的还不够吗?咹?”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那堆闪烁的设备,
“光是这些,足够那老东西喝一壶了!咱们还在这儿干耗着?下一步到底怎么办?你给个准话!”
杜司安也停下笔,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仿佛在说:“靳开来问的,也是我想知道的。下一步到底怎么办?你该说了。”。
侯亮平终于动了一下。
他极缓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靳开来因急切而涨红的脸,又扫过杜司安镜片后审视的眼神。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靳开来心头那股邪火莫名滞了一滞。
侯亮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将烟递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火星骤亮,映亮他幽深的瞳孔一瞬,随即又隐入暗淡。
他吐出的烟雾融入房间的混沌,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靳局,稍安勿躁。好戏……才刚开场。耐心点,等着看便是。”
“等着看?看什么?”
靳开来几乎要吼出来,他逼近一步,厚重的身躯带着压迫感,
“就看这老东西在那里……在那里快活?老子……”他后面的话被杜司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侯亮平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不存在,更像是光影的错觉。
“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看猎物,如何自己走进最后的笼子。”
他掐灭了烟头,动作精准而利落,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虚无,恢复了那种石雕般的静默。
仿佛刚才那句语焉不详的话,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全部解释。
靳开来被他这副油盐不进、高深莫测的样子噎得够呛,胸口剧烈起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更加焦躁地踱起步来,每一步都像要踩碎地板。
杜司安则深深看了侯亮平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侯亮平越是这样讳莫如深,他们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未知带来的不确定感和急于看到结果的焦灼,在烟雾与寂静的发酵下,默默滋长。
房间内,令人窒息的等待在继续。
设备的嗡鸣、靳开来沉重的脚步声、耳机里隐约泄漏出的不堪声响,与侯亮平那片绝对静止的阴影,构成了极度不和谐却又诡异统一的画面。
烟雾依旧缭绕,将三张心思各异的严峻面孔笼罩在更深的迷雾之中,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令人屏息的寂静里,悄然酝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被拉长、扭曲。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紧、更密了,
扑簌簌地敲打着窗户,衬得套房里监听设备传出的、隔壁渐渐平息的窸窣动静和最终响起的、钱立均那沉重而满足的鼾声,愈发清晰,也愈发刺耳。
当墙上那面复古挂钟的指针,终于不情不愿地重叠指向“III”时,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在阴影中的侯亮平,眼皮倏然掀起。
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掠过的,并非猎人看到猎物入笼的兴奋,而是一种极致冷静下的、冰棱般的锐利光芒。
他步伐稳定地走到房间角落的内线电话旁,拿起听筒,拨号的按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电话几乎是秒通,那边传来一个因长久煎熬和恐惧而变得干涩嘶哑、几乎变调的声音:“侯……侯检?”
“厌水,”侯亮平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时辰到了,动手。”
“咔哒。”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都未来得及响起。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同一毫秒,死寂被彻底打破!
走廊外,由远及近,爆发出一种混合了狂怒、屈辱、绝望和豁出一切疯狂的嘶吼与沉重的奔跑声!
那不像人的脚步,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正用尽最后力气撞击囚笼!
“嘀——”一声电子门锁解开的轻响,在这喧嚣中微弱却清晰。
紧接着——“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推门,而是“凌云阁”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从外面猛力撞开,门板狠狠拍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狗男女!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敢偷老子的女人!!!”
雷厌水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恶鬼,冲了进来!他双目赤红欲裂,眼球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
头发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雪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前、颊边。
他身上的廉价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肩上、头发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花,随着他剧烈的动作簌簌掉落,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街头寒气和亡命之徒般疯狂的气息,状若疯魔。
卧室里,钱立均正沉浸在极度疲惫后的深沉睡眠中,鼾声均匀。柳依然也蜷缩在一旁假寐。
这惊天动地的撞门声和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钱立均魂飞魄散,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懵懂和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要掀被下床,然而还没等他看清冲进来的是谁——
雷厌水已经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牛般冲到了床前!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伸出青筋暴起的大手,一把狠狠揪住了钱立均那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散乱不堪的头发!
用力之大,让钱立均感觉头皮都要被撕裂!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从钱立均喉咙里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