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婶子新院子的建筑工地上,依然是一片尘土与喧嚣渐次平息的收尾景象。搅拌机停了,敲打声也稀疏下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着工具。
靠近一堆码放整齐的红砖旁边,周舟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穿着沾满泥浆工装的工人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等待,又像只是无处可去的停留。
正拿着刨子在给一根粗壮的木料抛光的周云虎一抬眼,看见了儿子。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笑容被日晒和灰尘刻画出更深的纹路,却异常明亮。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在身上拍了拍灰,朝旁边正蹲着检查水泥袋子的林二柱走过去。
“二柱。”周云虎声音不高,带着商量和一点歉然,“我儿子放学过来了,我就……先走一步?这个放到这儿就好,我明天来了继续。”
林二柱抬起头,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周舟,又看看周云虎,爽快地摆摆手:“行,虎哥,你赶紧走。孩子放学等着呢,这儿没事,剩下的我们几下就弄利索了。”
“哎,那我先走一步!”周云虎感激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旁边蹲在脚手架上歇息的牛喜蛋,嘴里斜斜叼着半截烟,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周舟,鼻腔里哼出一声怪笑,故意抬高了嗓门,那声音在逐渐安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哟嗬!大学生放学啦?”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揶揄和不屑,“那是得赶紧回去啊!这工地上的粗活,可别影响了未来的状元郎!”
这话阴阳怪气,带着明显的酸意和挑衅。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工人动作顿了顿,偷偷瞟向这边,但没人接话。
周云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没去看牛喜蛋,仿佛没听见那扎人的话。最近牛喜蛋家闺女闹着要退学,他心情不好大家都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砖垛边,拿起自己那件沾满灰土的外套,拍了拍,随意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到儿子身边。
“走吧,小舟。”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和刚才与林二柱说话时没什么两样。
周舟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牛喜蛋的方向,嘴唇抿得更紧了些,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跟着父亲走向停在工地边缘的那辆旧摩托车。
周云虎利落地跨上车,周舟侧身坐到后座,双手轻轻抓住了父亲外套的衣角。摩托车启动,车轮压过凹凸不平的工地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更僻静、两旁长着杂草的泥土小径。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树枝,斑驳地洒在父子俩身上。摩托车颠簸着,震的人屁股痛。
周舟坐在后面,看着父亲被汗水浸湿又蒙着灰土的宽阔后背,感受着车子微微的颠簸,一路沉默。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消失在夕阳下的田野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