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满满那一声不响的哭,比任何嚎啕都让人心惊。卫生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仰着脸让张大夫处理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颚的血痕,棉球擦过翻开的皮肉时她浑身都在抖,牙齿把下唇咬得惨白,可就是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血水往下淌,砸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那沉默里压着太多东西,重得让旁边看着的林晓迎鼻尖发酸。
林初一站在门口,背绷得笔直,眼神还带着刚才那股狠劲,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郑香香最后抓向胡满满脸的那一下,指甲里恐怕还带着泥土和草屑,恶毒得让人心寒。
林初一踢出去的那一脚没留余地,现在回想起来,脚踝还在隐隐发麻。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奶奶躺在病床上急促喘气的模样,那股火就在胸腔里烧,烧得她喉咙发干。
外头围了不少人,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村里每个角落:“胡满满把郑香香打了!”
“不对,是郑香香打了胡满满,脸上都流血了哦。”
“脸上都见血了,破相了可咋整?”
……
说什么的都有。王报国背着手在人群外头踱了两圈,眉头拧成个疙瘩。他问了几个当时在场的人,听罢来龙去脉,心里只剩下一声沉甸甸的叹息。
郑香香那张嘴,他是知道的,专往人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戳。可胡满满这不管不顾的动手,到底也落了下乘,还见了血。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些陈年旧怨织成的死结。
他挥挥手,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
转身就朝村东头王永林家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脚下的黄土扑起小小的尘烟。这事,非得找王永林不可了。
王永林正蹲在自家院子里修锄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报国一脸凝重的神色,手里的榔头顿了顿。“村长,咋了?”
王报国在他面前蹲下,掏出烟,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永林啊,得你去看看。胡满满……在卫生室,脸上让郑香香挠了,伤得不轻。”
王永林手一滑,榔头“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了:“胡满满?”
这个名字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许多被岁月掩埋的画面,夹杂着叹息、眼泪和争吵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乱,差点被门槛绊倒。
王报国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永林这本,尤其厚,尤其沉。
卫生室里,张大夫已经给胡满满清理完伤口,上了药,贴了纱布。那道口子斜在脸上,像一道突兀的补丁,衬得她另一半完好的脸更加苍白。
她还是不说话,眼泪好像流干了,只是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身体偶尔因为压抑的抽噎而轻颤一下。林晓迎绞了块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想给她擦擦手上沾的血迹和灰土。
刚碰到她的手,胡满满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随即又缓缓放松,任由林晓迎擦拭。那双手冰凉,还在不住地发抖。
林初一倒了一茶缸温水,递到胡满满嘴边。胡满满眼珠动了动,视线慢慢聚焦,看着眼前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愤怒,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初一,奶对不起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