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迎狠狠点了点头,鼻尖还泛着淡淡的红,眼眶里的湿意却一点点退了下去。
是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那些暗无天日、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日子都咬牙熬过来了,如今她有疼她护她的爸妈,有贴心贴肺的姐姐妹妹,一大家子人围在身边,嘘寒问暖、真心相待,她还有什么可钻牛角尖、可顾虑彷徨的?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终于缓缓散开。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林初一,扯出一抹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声音轻轻软软:“三姐知道了,我会相信自己的。没什么大不了,往后顺其自然就好。”
见三姐终于破涕为笑,脸上重新有了活气,林初一也松了口气,眼珠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新奇又兴奋的劲儿提议:“三姐,镇上刚开了家歌舞厅,听说晚上可漂亮了,我有许多同学都去过了,你想不想去凑凑热闹?”
九十年代的乡镇,歌舞厅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去那儿的大多是赶时髦的年轻人,在老一辈嘴里,多少有些“不正经”的名头。
林晓迎下意识就皱起眉,脱口而出:“去什么歌舞厅,咱们这小镇子,人多嘴杂,是嫌大家背后的谈资还不够精彩吗?”
话一说完,她自己先愣了愣。
是啊,她总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可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旁人听的。
她看着林初一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拘谨和顾虑忽然就烟消云散,嘴角不自觉往上扬,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走!镇上的小年轻都去过了,就我还没见识过,今儿也时髦一回!”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笑声清清脆脆,落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把之前的低落和伤感,一扫而空。
林晓迎心里那点郁气散了,手脚都跟着轻快起来,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残留的湿意,对着镜子理了理身上粉色的碎花毛衣,又拢了拢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
九十年代的乡下姑娘,不施粉黛,只凭着一张干净清秀的脸,一笑起来便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未经世事打磨的软和劲儿。
林初一早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三姐,你快点,晚了里头就挤满人了,听说还有人跳迪斯科呢!”
“你这丫头,倒是比谁都积极。”林晓迎被她拽着,脚步踉跄了两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初冬的傍晚还有些微凉,晚风拂过路边刚抽芽的杨树,沙沙作响。乡间的土路上偶尔驶过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清脆悦耳,路过的乡亲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目光里带着几分熟悉的热络。
镇上的街道比村里热闹得多,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路边摆着卖糖葫芦、烤红薯的小摊,甜香混着烟火气飘满整条街。
不远处一栋二层小楼格外惹眼,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红的绿的蓝的交替闪烁,“摩登歌舞厅”五个大字在夜色里格外晃眼,在这个还不算富裕的小镇上,算得上是顶时髦的地方。
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年轻男女,姑娘们穿着紧身裤、蝙蝠衫,烫着时髦的波浪卷,小伙子们则穿着皮夹克、喇叭裤,一个个精神抖擞,与镇上传统的氛围截然不同。
林晓迎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心里那点拘谨又悄悄冒了出来。
在老一辈人嘴里,歌舞厅可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里头音乐吵、灯光乱,去多了要被人说三道四。
林初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声安慰:“三姐,怕什么,咱们就是进去看看,又不做别的。镇上多少姑娘都来过了,谁也没说什么,咱们也开开眼界。”
林晓迎深吸一口气,是啊,她何必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难道连进一次歌舞厅的胆子都没有吗?
她抬眼看向霓虹灯闪烁的门口,眼底渐渐染上几分好奇与勇气,轻轻点了点头:“走,咱们进去。”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那片热闹与光亮走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带着新鲜油漆味的门。
门内喧嚣扑面而来——
动感的音乐震得人耳膜发颤,五彩旋转灯在天花板上转个不停,光束在人群里来回晃动,舞池里年轻的男女跟着节奏轻轻摇摆,空气中弥漫着汽水与烟草混合的味道,陌生又新鲜。
这是属于九十年代独有的、蓬勃又热烈的气息。
林晓迎站在门口,微微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象,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在这热闹鲜活的氛围里,一点点融化开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骤然响起,强劲的鼓点敲得人心尖儿直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