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寺里寺外两世界(1 / 2)

朱子祭道后,不少义军首领才幡然醒悟,只悔恨当初未听其言,以至害了兄弟,又害死了一位真正为他们着想的大儒。

为了赎罪,他们选择留在了金鸡寺——

说是偿还罪孽,实则在等待时机。只要有人在前面对抗董武,这些义军便敢拼死向前。

如今除却明友诚一部,各路义军已尽数会聚于此,集七万之众。幸得金鸡寺殿宇恢宏,山门前又有一片开阔地,方能容下这许多人马。

其间董武又能置之不理?他曾数度发兵围剿。然悟澄率一众高僧固守山门,屡次皆令官兵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董武见难以攻克,便不再徒耗兵力,只留一支兵马驻于山下监视,自己则退回盛京城中,依旧醉生梦死去了。

对于悟澄法师收容义军的做法,寺中僧人颇多非议。金鸡寺早已凋敝,香火日衰,如今更添数万外人屯驻,众僧皆恐惹来灭顶之灾。

然凡有异议者,皆被悟澄一力压下,又幸得司家二房从旁周旋支撑,这般局面方得维持至今。

绍圣十年,亦是董武自改的永狩元年,六月二十七。

自山脚下走来一位白面书生,着一身蓝白相间的儒袍,步履间带着一段清峻气度。只是在他眼底沉着几点血丝,难掩面上倦意。

守门僧人方欲上前阻拦,却见悟澄主持已快步自寺内走出,目光定定落在那袭青衫上,眉宇含笑:“任施主,别来无恙。只是今日看来,你身上风霜却是重了不少。”

这书生正是任风流,他自仗剑书盟而来,身后再无同窗百余,只孤身一人来此。

任风流望向眼前须眉皆白的老僧,唇角牵起一丝涩意:“昔年霍师与朱子先生尚在时,书盟风雨自有他们担着,晚辈不过协助处理江州诸事,尚可偷闲。如今二位恩师皆去,这副担子落到肩上,若还只顾着少年意气,那便是晚辈枉为书盟首席了。”

悟澄不置可否,这世上没有什么担子是能轻易就挑起来的。纵是世家子弟,亦无逍遥之时——

他们要么接过门楣,维系千年门庭不坠;要么联姻结盟,以姻亲固权。自由二字,与他们从来无缘。

可少年人总要成长的,那些曾经以为扛不动的担子,终有一日会落到肩上。

一如当年那个挑水的小沙弥,何曾想过有一天会成为住持,更不曾想,自己会成为这乱世中,最后一块还能让盛京百姓安稳栖身的基石。

悟澄望着眼前犹带青涩的面容,心中微叹,侧身让出寺门,“任施主,还请入内细谈。”

任风流亦侧身还礼,随其后穿殿过院,直入大经堂。

早有僧人奉上热茶。

任风流执盏浅啜一小口,感叹道:“入口涩,而后香透肺腑。”

他搁下茶盏,看向悟澄:“像人生百味。”

悟澄举杯饮尽,含笑将空盏轻置案上:“此茶名‘苦乐’,是当年霍伊先生自京城带来。老衲存了这些年,总想着该在恰当的时候取出。今日见施主眉目间的沉淀,便觉是时候了。”

任风流身躯微震,眉间充满了苦涩,他双手捧盏,垂目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许久后,才低沉开口:“渊博如霍师那样的人,竟也会觉得苦么?”

话音落下,茶汤表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